那个轮廓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开什么玩笑！？我左眼的规律失效了！？”陆沉紧盯着它。左眼持续锁定，主诡在收紧。楼梯间里的暖黄色灯光把那个轮廓的边缘照得很清楚。人形，中等身高，肩膀不宽，垂着手。看不清脸，楼梯口的阴影刚好遮住了上半身。
又下了一级台阶。
陆沉没有动。他退到地下二层角落里，背靠墙壁，保持聚焦注视。主诡在运转，那个轮廓被钉在了台阶上，它停住了。但陆沉注意到一件事，它停住的位置比之前更低了。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现在它站在第三级台阶上。主诡的锁定还是可以压制它的移动，但压制不是绝对的。它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每挪一下，他左眼皮就沉一分。
副诡还在扩张，滴答声从六米往外推到七米。
陆沉用右手按住左眼皮，把主诡的锁定到最大幅度。左眼的疼痛加剧了，偏转痕迹也在手臂上隐隐发烫。主诡的复苏进度在往前跳，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他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他最多还能维持这种强度的锁定五分钟。五分钟后，主诡会进入不可逆的复苏阶段。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那个轮廓。它站在第三级台阶上，面朝下方。陆沉左眼却看不到它身上有任何灵异反应。干干净净。和第三号缓冲城镇巷子里的中年男人一样，和六楼走廊里的基因战士尸体一样。它身上什么都没有。但它在动，对自己的压制力也在。
他需要离开地下二层。但楼梯口被堵住了。唯一的出口被那个东西占着。
陆沉把怀里那个金属圆筒取出来。触发核心，型号三。适配对象，S-07。他低头看圆筒表面，纹路密布，和铜片上的纹路是同一种。圆筒两端有旋钮，一端的旋钮刻着“启”，另一端的旋钮刻着“闭”。他试着转动“启”端旋钮。圆筒内部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是某种机关被激活了。
楼梯口那个轮廓动了。它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然后停住了。陆沉盯着它，左眼持续锁定。它停在第四级台阶上，没有再往下。但它也没有往上退。
陆沉重新看圆筒。转动“启”端旋钮之后，圆筒的重量变了。比之前轻了一些。他晃了一下，圆筒内部有东西在滑动。他把它翻过来，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孔，从孔里掉出来一粒暗红色的粉末，落在他的手心里。
粉末很细，像铁锈。但陆沉左眼能看到粉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黑雾。和玉片一样，和EX-23一样。他手里的这个圆筒，是一个触发装置。它和EX-23、EX-24、EX-25是同一种东西。但它不是封存在墙里的。它是被设计成便携式的。S-07适配。它是给他准备的。
陆沉把粉末倒回圆筒里，转动“闭”端旋钮，机关重新咔哒一声锁死。他把圆筒收回怀里。然后他重新看向楼梯口。
那个轮廓还在第四级台阶上。它没有动。但陆沉注意到一件事。它站的位置变了。它之前面朝楼梯下方，正对着他。现在它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面朝方向从正下方变成了偏左，朝着地下二层大厅的左侧墙壁。
陆沉跟着它的面朝方向看过去。大厅左侧墙壁上有一扇门。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那扇门和墙面涂成同一种颜色，被关得很紧，门缝被灰浆封住了。但从轮廓偏转的方向看，它面朝的正是那扇门。
陆沉没有立刻过去。他维持着锁定，慢慢沿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很轻，每一步都在盯着那个轮廓。他绕过了桌子，绕过了金属柜，走到了大厅左侧那扇门前。他用左手推了一下门。门上的灰浆碎裂，门被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通道，大约四五米长，尽头是一堵墙。通道两侧各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东西。左边壁龛里是一块铜片，和他在第三栋楼里拆出来的那种一样。右边壁龛里则是一张折叠的纸。
陆沉先拿起铜片。背面刻着字。“EX-26，规律触发型，单向，偏转。触发条件，聚焦注视。不可逆。封存方式，砖石物理距离隔离，非黄金。隔离有效期，二十七年。到期后自动重启。”
EX-26。他之前在第三号缓冲城镇拆了EX-23、24、25。这里还有EX-26。三栋楼共用一套编号系统。但这块铜片没有到期日。封存日期是三十一年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说，它的到期日是三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恰巧是今天。
陆沉把铜片放下，拿起那张折叠的纸。纸很旧，边缘发黄，折痕很深。他展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图纸。图纸上画的是第七栋的建筑结构剖面，重点标注了地下二层。剖面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圈，画在地下二层左侧墙壁后面的位置。圆圈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第七栋的核心。封存体联动装置。启动条件：S-07激活触发核心，站入指定位置。”
指定位置。
陆沉低头看图纸。红色圆圈在地面以下大约两米的位置，也就是地下二层左侧墙壁后面的地基里。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轮廓。它站在第四级台阶上，面朝左侧墙壁。它不是在看他，它是在指向那个位置。
陆沉走到左侧墙壁前。墙面是普通的混凝土，没有裂缝，没有孔洞。但当他站在那面墙正前方的时候，怀里的圆筒开始发烫。他把它取出来。圆筒表面的温度在升高，纹路里的黑雾浓度也在增加。它在响应墙后面的东西。
他需要把墙拆开。但这面墙是混凝土的，没有砖块，没有缝隙。他伸手敲了一下，声音很沉，实心的。他不可能用指节敲开它。
他拿出通讯器。
“方晋。”
通讯器没有信号。在鬼域中，信号传不出去。他需要回到外面才能联系方晋。但楼梯口被那个轮廓堵着。
陆沉把通讯器收好。他看着那面混凝土墙。如果墙后面的东西是第七栋的核心，如果圆筒是激活它的钥匙，那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激活它。但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方晋不知道。图纸上也没有写。图纸上只写了“启动条件”。没有写“启动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偏转痕迹。暗红色的纹路在手臂上蔓延，比之前又长了一些。他在鬼域里待的时间越长，祖咒就越重。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偏转痕迹可能最终会覆盖他全身。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圆筒举到混凝土墙面前。圆筒在靠近墙壁时温度升得很快。纹路里的黑雾浓度剧增，几乎要溢出来。他把圆筒贴在墙面上，转动“启”端旋钮。机关咔哒一声解锁。圆筒内部的粉末开始震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墙面上出现了裂纹。从圆筒接触的位置向外延伸，像蛛网一样扩散。裂纹蔓延到整面墙，然后停了下来。墙皮剥落，露出一层暗红色的物质，覆盖在混凝土表面上。暗红色物质和EX-23的盒盖凹槽里那种一模一样。
陆沉把圆筒从墙面上移开。裂纹停住了。暗红色物质在墙面上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活物。他用圆筒重新贴近墙面，转动旋钮。暗红色物质开始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缝。缝越来越大，露出了墙后面的空腔。
空腔不大，大约一个拳头大小。里面放着一个东西。一枚玉片。和秦望在实验基地给他的那枚玉片一模一样。青白色，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陆沉伸手把玉片取出来。玉片入手的那一刻，左眼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像有人拔掉了一根扎在眼球深处的针。
他低头看玉片。裂纹中有一张人脸。周芸的脸。五官清晰，和之前那枚玉片里的人脸一模一样。但这次人脸没有张嘴，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长久地看着他。
陆沉把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几乎看不清，但他左眼能辨认。
“陆沉，别来第七栋。韩松在说谎。”
他母亲的字。
陆沉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站在地下二层的空腔前，手里握着玉片，左眼不再疼痛。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他左臂上的偏转痕迹还在。楼上的那个轮廓还在。第七栋下面的东西还在。韩松留下的东西还在。
而韩松说过一句话。“第七栋下面有东西，周芸知道。”
他母亲知道。她在这枚玉片上留了字。让他别来，但已经晚了。
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那个轮廓又开始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