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的事,过去了一个白天。
那天整栋楼没人说话。谭金花没再把破烂往楼道堆。耿大山上下楼没咋呼。何姑收音机里的戏,也放轻了。
死亡在这栋楼里不常来。来一回,所有人安静一阵。
陆沉没闲着。
那天上午,手机响了两回。银行短信,房租和给母亲凑的药费一笔笔扣走,卡里只剩一万出头。前同事又发来微信,催他抽空回公司,把离职手续签了,工位彻底清了。
他一边被这些追着,一边脑子里全是301的事。
守则、罔两、裂纹、404,还有他改不动的那一成“实死”。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过,想理出一根线来。
他走到窗边,朝楼下巷口看了一眼。那个上午被他一把拽开的男人还活着,正蹲在早点摊前吃面,头顶那行青黑字还在。“七日后,凌晨,睡梦中”,一笔没销。他那回没救下这个人,只把那笔账往后拖了七天。
他又想起守则上那半截被划花的第七条。“……若……身上没有……戳……”他身上没戳,册子上查不着他。这一条没写全的规矩,莫非本就是写给像他这样、册子上“没有”的人看的?
第五天傍晚,常安来找他了。
常安有个习惯。住进来后养成的。每天傍晚天刚擦黑、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他从一楼开始,慢慢往上走,数灯,也数门牌。
“我得确认,”他第一次跟陆沉解释时,推了推眼镜,“楼层没多,台阶没多,灯也是对的。只要数着是对的,我这一夜就能睡踏实。”
他靠这个法子给自己求一点心安。
这一天,他数到三楼,数不下去了。
“陆沉,”常安站在302门口,怀里的小本子攥得紧紧的,“你出来一下,灯不对。”
陆沉跟着他走到三楼楼道。
“你数,”常安指着楼道两侧一盏盏亮起来的声控灯,手有点抖,“从一楼到三楼,每层两盏,到这儿该是六盏。”
陆沉顺着他指的,一盏盏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六盏,他的目光停住了。
楼道尽头,那面本该是墙的位置,亮起了第七盏灯。
一盏昏黄的、孤零零的灯,悬在半空,照着墙根一小块地方。那地方明明是一堵实心墙,没有门,也没有该装灯的位置。
陆沉想起镜子那一夜,镜中那扇多出来的、暗红色的门。那扇门当时就在这面墙的位置。
现在,门没显,灯先亮了。
“这是……”常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走,”陆沉拉了他一把,“下楼,问何姑。”
两人匆匆下到一楼。
何姑坐在竹椅上,那只断过香的小炭炉重新点着了三炷新香。听常安结结巴巴说完第七盏灯,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没多少意外,只是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该来的,”她低声说,“还是来了。”
“何姑,”陆沉蹲下身,“那盏灯,是什么?404吗?”
何姑沉默了一会儿。
“灯多一盏,门多一间,台阶多一级,”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那不是楼多了东西。是这栋楼在数人。”
“数人?”陆沉问。
“楼和楼中间,有道缝。”何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什么听了去,“缝里头,是册子管不着的地方。它饿了,就从缝里往外数。数灯,数门,数台阶。数着数着,数到一个活人,把他数进去,册子上就凭空多出一笔死账。”
“多一笔账,”她抬了抬眼,看向陆沉手背上那两道灰白细线,“你那上头,就多一道纹。”
陆沉没接话。
“被数进去的人,”他追问,“会怎样?还能拉回来吗?”
何姑拨香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只透着倦。
“被它这样数进去,”她一字一顿,“活人就成了野账。野账,是没有手、没有脚、拉不回来的。和那些还能改、能拖的死期、应兆,不是一回事。”
“老身能做的,”她指了指炉里的香、膝上的戏匣子,“不过是趁它没数满,拖一拖,压一压,让它数得慢些、少些。”
“你身上没戳,册子上查不着。老身守这楼四十年,眼睁睁看过太多人被一笔笔数没。”她声音低了下去,“能少看一个,是一个。”
“再往后……”她摇了摇头,不肯说了。
陆沉还想再问,何姑阖上眼,摆了摆手,只留下一句:
“今夜,谁叫都别上顶楼。尤其,”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别让那个扛相机的小子上去。”
陆沉停下脚步。
卓阳。
他想起这两天,卓阳没再半夜直播,可他那台相机几乎没停过。301那事,他天亮后补了几个空镜、配了口述;镜子那一条是夜里实拍。两样都让他账号涨了不少粉。陆沉见过他蹲在楼道里一遍遍刷后台数据,眼睛通红,亮得吓人。
陆沉转身上楼,去敲603的门。
门开了。
卓阳正在收拾装备。相机、补光灯、两块满电的电池、一只头灯,整整齐齐摊了一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卓阳,”陆沉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卓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对上陆沉的目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沉默了几秒,忽然苦笑了一下。
“哥,”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作死,为了点流量,命都不要了?”
陆沉没说话。
卓阳在床沿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我跟你说实话。我做这个号三年了,前两年一直不温不火。去年我爸查出来肺上的毛病,要动手术,要化疗。我那会儿急昏了头,借了网贷,想搏一把大的,结果……”
他扯了扯嘴角:“号没做起来,钱也打了水漂。利滚利,现在压得我喘不过气。催债的电话一天打几十个,打到我爸妈那儿,我爸在电话里气得直咳……”
“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没退路了。301那条空镜、镜子那条实拍,让我涨了十几万粉。我能感觉到,这栋楼里有东西。404,只要我能拍到404,哪怕就一个镜头,”他的声音发颤,“我这个号就爆了。债能还上,我爸的病能接着治。”
“今天下午,催债的把电话打进了病房,我妈在那头哭。医院又催着缴下一笔费。”他声音发颤,“哥,我不是不怕。我是怕,也得去。就今晚,我等不到以后了。”
陆沉看着他,到了嘴边的劝阻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太懂这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滋味了。几天前他自己不也是这样,被一笔笔账、一个个电话,逼到了那个挂钩底下。
他只是比卓阳幸运。他没死成,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卓阳,”陆沉最终开口,声音很沉,“你听我一句。404不是素材,是会吃人的。你拍到它的那一刻,它也数到你了。”
“债我帮你想办法,”他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底气,“但今晚,别上去。”
卓阳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
“哥,你是好人。可你刚被开,你拿什么帮我?”
他拍了拍相机,重新低下头去收拾,语气轻了下来:
“我心里有数。我就远远地拍,不靠近,一有不对,我立刻跑。”
陆沉知道,劝不住了。
他站在603门口,看着卓阳忙碌的背影。他想用“看”字的法子,去看看卓阳身上、那盏第七灯的位置,到底藏着什么。
一个更熟悉、也更危险的念头紧跟着冒出来:再死一次。只要像从前那样,把命往边上一搁,那道缝、那本册子背后的东西,兴许就能看个全。
何姑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能不看,就忍着。至于另一条路,拿命去换答案、走一回就近一分“数满”,何姑没明说,是他这几天自己一点点懂了的。
陆沉闭了闭眼,把那股窥看的冲动,连同“再死一次”的诱惑,一齐压了下去。
他退出来,回屋把外套穿上,往兜里揣了支手电。他做了个决定。卓阳要去,他拦不住,那他就在后头跟着。
他不能眼睁睁再看着一个人,在他跟前没了。
安息时间将至,楼道里的人声一层层沉了下去。陆沉没在302干等。他提前、轻手轻脚地上了六楼,在六楼通往楼上的楼梯拐角暗处,贴着墙蹲了下来。从这儿,既能看见603的门,也堵得住卓阳往上的唯一那段楼梯。
他手背的裂纹,还停在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