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堂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黑底金字，字旧了，金漆剥得只剩笔画里的几道。巷子静，没有鸟叫，风穿过柏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纸钱。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
十点整，门开了。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槛里，微微躬身：“陆先生，会长在等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柏树把天遮严实了，阳光漏下来，在地砖上碎成铜钱大的亮点。空气里檀香混着旧木头，沉。这个味道我熟——师父生前那个抽屉，檀香和旧账本收在一处，一开柜门就是这个味。念头闪了一下，我没让它继续。
堂屋摆着长桌，茶具冒着热气。主位坐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灰对襟褂子，手里捻一串佛珠，珠子旧木的，捻得油亮。
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我坐下。中年人倒茶，退出去。茶杯烫，我把指腹贴在杯壁上，让它慢慢焐暖。茶汤清亮，一股焦香。
“我姓白。“他说，“白砚行。殡葬行业协会会长。“
我没接话。白砚行。师父笔记本里见过，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旁边一行小字：守秘派，不可信。我盯着他捻珠子的手。珠子转得很慢。
“陆先生。“白砚行抿了口茶，“你师父柳渡，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
我没接话。
“他当年，也像你一样，带一枚船牌来见我。“他放下茶杯，“我跟他说，船牌是行会的东西，该交回来。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白砚行说，“再后来，没了消息。“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疼，比那句话清楚。
“你想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守的。“白砚行说，“船牌在你手里，招杀身之祸。“
“我师父的死，跟你们有关？“
白砚行笑了一下，没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一口，动作慢，像是在等水凉。
“陆先生，你是聪明人。“他说，“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砚行看了我很久。那眼神，让我想起殡仪馆里，家属抱着骨灰盒走出去，我站在门口送——看人的方式，像在看一截已经走完的路。他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你和你师父，一模一样。“他说，“犟。“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打印的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我只看得进第一行：乙方自愿将所持义渡船牌移交江城殡葬行业协会保管。
“签了它。“白砚行说，“船牌交回来，你的安全，行会负责。你师父的案子，我们也可以帮你查。“
我看着那张纸。纸是新的，边角锋利，白得晃眼。我摸了摸口袋，船牌还在，贴着大腿那一侧，凉的，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的东西。
“如果我不交呢？“
白砚行的笑淡了一点，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那你得想清楚。“他说，“你师父当年，也没交。“
堂屋静下来。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檀香越来越浓，我太阳穴发胀，像殡仪馆里待久了那个味，熏得人发沉。
我站起来，把纸推回去。
“船牌，我不交。“我说，“师父的事，我自己查。“
白砚行没拦我。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陆先生。“
我停住，没回头。
“你知道你师父最后说了句什么吗？“
堂屋很静。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轻得像遗物里翻出来的一张湿照片，边缘卷着，上面的字都洇开了。
“他说，船牌不能交。交了，江心洲就完了。“
我推开门。
阳光砸下来，又白又亮。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边，又朝我躬身：“陆先生慢走。“
我没理他，走出巷子。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清晏堂的门关了。那块牌匾，阳光底下，泛一层冷光，像蒙了水汽的玻璃。
我摸了摸口袋。船牌还在，凉的。
江心洲。所有的线，都往那个地方收。
我掏出手机，给顾敛发了条消息：查清晏堂。白砚行。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一下。顾敛回了三个字：你动他？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不远，不近。我走，它跟着。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像殡仪馆最后那一段路，抬棺的人走在队尾，步子压着步子，谁也不回头。
我没回头。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跟着我，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