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纸滩的头七夜，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江边有人点了第一盏河灯，灯顺着江水漂下去，像一颗掉进水里的星。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很快，整条江都亮了。纸船载着微光，一艘接一艘，往江心漂，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进黑夜里。
我站在滩头，看着那些纸船一盏一盏漂远，手里攥着那块烧焦的船牌。
江风很大，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人眼睛发涩。滩上不少人，都是来给自家死人放船的，低声说话，烧纸，哭。没人注意我——一个殡仪馆的临时工，蹲在滩角，像个走错地方的人。
老周在我身后摆东西：三副碗筷，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炸带鱼——都是老太太冰箱里的菜，我原样带来了。船板搁在最前面，老杉木的，沉水料，周不倒亲手挑的那块。
“东西都齐了。“你真要这么干？“
“嗯。“
“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个。“老周蹲下来，把碗筷摆正，“他只教过你点香，没教过你……送魂。“
“他没教，我自己学。“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把三炷香插进沙里，火光跳了跳，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看见他脖子上那块铜牌，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媳妇的遗物，戴了三十年。
老周忽然说道“小陆。“你师父当年，也干过这个。“
我愣了一下：“他送过谁？“
“不知道。“他只跟我提过一次，说'送魂这事儿，送好了是积德，送不好是折寿'。我问他送过没有，他笑了笑，没答。“
我攥紧了船牌。师父，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顾敛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棵树上，手里夹着烟，没点。他穿着便装，不像警察，倒像个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的中年人。
“你确定这有用？“他走过来，低声问。
“不确定。““但总得试试。“
“要是没用呢？“
“那就当我给她烧了点纸。“
顾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往江对岸看了一眼，忽然皱眉：“那边有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对岸，雾很大。雾气里，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件雨衣——深灰色的，和老人猫眼里那个，一模一样。
“是他。
“谁？“
“那个穿雨衣的人。“
顾敛的手摸向腰后：“我过去看看。“
“别。“我拉住他，“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他在看。“
“看什么？“
“看我。看我要做什么。“
顾敛盯着对岸看了几秒，最终把手从腰后收了回来。他咬了咬牙，把那根没点的烟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你小心点。“我在这儿盯着。他要是敢过来，我鸣枪。“
“鸣枪会把人吓跑。“
“吓跑了正好。我就怕他不跑。“
我没再接话。我转身面对江面，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三副碗筷摆好了，菜摆好了，香燃起来了。船板搁在最前面，上面放着那块烧焦的船牌。
我蹲下来，把船牌捧在手里，闭上眼。
师父说过，渡者不是能力，是答应。
我不懂什么是渡者。但我懂什么是答应——我答应过老太太，要替她把那三个人接回来。
我开口说“林秀芳。，声音在江风里有点飘，“我知道你在等。等了一百年了。“
江风灌过来，把香灰吹得四散。滩上那些放船的人，好像都安静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你等的那三个人，回不来了。“我说，“龙舟祭那天，他们沉在江里了。一百年了，骨头都化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但我知道，你不是等他们回来吃饭，“你是等一个人，来接你。接你回江上去，跟他们团聚。“
香燃得更快了。三炷香，几乎同时烧到了底，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像有人在轻轻敲。
“我不是那个人。“但我可以替他，送你一程。“
我睁开眼，把船牌放在船板上，然后拿起那只纸船——老周折的，白纸，船头点着一盏小灯。
我把纸船放进江水里。
水很凉。纸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出去，船头的灯晃了晃，没灭。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江面上，雾气散开了一点。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三个人影，站在水里。
他们穿着旧时代的衣服，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
不，他们在看那只纸船。
纸船漂到他们面前，停住了。
然后，纸船无风自燃。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把纸船吞了。火光里，那三个人影，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弯腰，像是在接什么东西。火光映在水面上，把那一片江都染红了。
滩上有人喊了一声：“哎，那船怎么烧起来了？“
老周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不喊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成了？还是……
江对岸，那个穿雨衣的人影，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雾的边缘。帽檐下，我好像看见了一双眼睛——很冷，像江底的石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我站在滩头，看着那只烧尽的纸船，看着江面上重新聚拢的雾气，后背一层冷汗。
老周走过来，声音发颤：“刚才……那是什么？“
“她上船了。
“上船？“
“嗯。“她等到了。“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三个人影，是真的，还是我读记忆读出来的幻觉？纸船无风自燃，是她的执念回应了我，还是——对岸那个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只是一个清场的了。
我能送死人上路。
而那个穿雨衣的人，看见了。
顾敛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走了。“
“嗯。“
“你刚才……“顾敛看着江面，又看看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做了什么？我替一个等了一百年的人，放了一只船。可那只船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江底传上来的。
那声音在说：谢谢。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