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义庄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手里攥着那张旧船票，口袋里揣着两块船牌——一块烧焦的，一块温的。周不倒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船牌。
那个穿雨衣的人，在找船牌。而船牌，现在在我手里。
我没回殡仪馆，直接去了市局。
顾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又来？“
“查个人。“我把船票放在他桌上，“林秀芳，三十一号楼那个老太太。我要她的全部户籍资料，往上查三代。“
顾敛看着那张船票，皱眉：“你从哪弄来的？“
“义庄巷。“一个朋友给的。“
“朋友？“顾敛拿起船票，对着灯看了看，“这东西，至少有一百年了。“
“嗯，“义渡船帮的船票。“
顾敛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你知道义渡船帮？“
“知道一点。“百年前龙舟祭，全帮几乎死绝了。“
顾敛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小白，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多岁，扎着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敛：“顾队，你叫我？“
“白鹭，法医助理。“顾敛介绍，“这是陆舟，……协助调查的。“
白鹭上下打量我，嘴角撇了撇：“殡仪馆那个？“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三十一号楼的尸体，是我做的初检。“心脏骤停，没外伤。但我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东西——木屑。老杉木的。“
我心里一动。老杉木。船板。
“她死前三天，在义庄巷买了一块船板。“我说，“老杉木的。“
白鹭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
白鹭没再问，低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下：“户籍系统里，林秀芳，女，丧偶，无子女。但这个'无子女'是后来补录的——原始档案里，她有过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我和顾敛同时开口。
“对。“白鹭把平板转过来，给我们看，“原始档案显示，林秀芳的三个儿子，分别叫林建国、林建军、林建邦。但三个人的户籍，在六十年代被统一注销了，注销原因是'死亡'。可死亡证明，一张都没有。“
“没有死亡证明？“顾敛皱眉。
“没有。“就好像这三个人，凭空消失了。“
我盯着平板上那三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个儿子。三副碗筷。
“他们不是死了。“我说，“他们是被抹掉了。“
顾敛和白鹭同时看向我。
“什么意思？“顾敛问。
“和老太太的孩子们一样。“我说，“有人把他们从档案里、从记忆里，抹掉了。“
白鹭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户籍档案？“
“不止档案，“还有记忆。“
顾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很久：“小白，能往上查吗？林秀芳的父辈、祖辈。“
白鹭敲了几分钟平板，然后摇头：“查不到。林秀芳这一支，往上三代，户籍系统里全是空白。就好像……这一家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人擦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烧焦的船牌，放在桌上：“这是从老太太枕头底下找到的。义渡船帮的船牌。她是义渡船帮的后人。“
白鹭拿起船牌，对着灯看了看。她的手指在船牌边缘摩挲了一下，忽然说：“这木头是老杉木，沉水料。我爷爷以前跑船，这种料子，只有老船工才用——做船牌，不做别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爷爷是船工？“
“以前是。，语气淡下来，“后来江禁了，就不跑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注意到她看船牌的眼神，和顾敛不一样——顾敛看的是证物，她看的是“故人之物“。
“百年前龙舟祭。“义渡船帮十七人出船救人，一个都没回来。林秀芳的祖辈，就在那十七个人里。她守着这块船牌，守了一辈子。“
“三副碗筷……“顾敛喃喃道，“是给那三个人摆的？“
“不是给她儿子摆的。“是给她的祖辈摆的。三个死于龙舟祭的人。她摆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等他们回来吃一顿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白鹭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她等了……一百年？“
“一百年。“她等的不是一顿饭。她等的是一场团圆。一场迟了一百年的团圆。“
我想起她记忆里的画面：那双摆碗筷的手，那个望向窗外的眼神，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船牌。她不是孤独死的。她是守着一个世界，守到死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跑船的。七岁那年，他出船，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妈改嫁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等了整整一夜——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从江面上划着船回来，给我带一把糖。
他没有。
我和林秀芳，其实是一种人。都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顾警官。“我抬起头，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她的头七，是哪天？“
顾敛翻了翻档案：“后天。“
“后天。“我站起来，把船牌收进口袋，“我要在火纸滩，给她办一场告别。“
“告别？“顾敛皱眉，“什么告别？“
“她等了一百年的那顿饭。“我说，“我替她，把那三个人，接回来。“
白鹭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嘲讽：“你……要怎么做？“
“我有我的办法。
顾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搞什么，我不管。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回答他。我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船票。
师父，你两年前买这张船票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要替某个人，办一场这样的告别？
窗外，江风呜咽。
后天，头七。火纸滩。
我要让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终于吃上一顿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