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就是你。“
那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江面上的雾，又浓了一层。
我站在火纸滩的滩头，手里还攥着那块烧焦的船牌。纸船已经烧尽了，水面上只剩一点灰烬，被江水一卷，没了。可我知道，事情没完。
老人的执念，没有散。
“小陆。“老周走过来，脸色发白，“刚才那是什么？“
“她还没走。
“没走？“
“嗯。“我看着江面，“她还有话要说。“
顾敛走过来，手还按在腰后：“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
其实我听不见具体的话。我只感觉到一股很重的东西，压在江面上，像一块石头，沉在水里，不肯浮上来。那是老人的执念——她等了一百年，不是为了放一只船。她是为了说一句话。
可那句话，她自己说不出来。
“你要怎么做？“顾敛问。
我没回答。我想起师父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夹在那些义渡船帮的记录中间，字迹比别的都重：“渡者，替死者言。言出，魂安。“
替死者言。
我深吸一口气，把船牌捧在手里，走到江边。
江风灌过来，把我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滩上那些放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边，不敢靠近。
我蹲下来，把船牌放在水面上——没有沉。老杉木的船牌，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小小的船。
“林秀芳。“我开口，声音在江风里发颤，“我知道你有话要说。“
水面上，雾气动了动。
“你守了这块船牌，守了一百年。“你等的人没来，可你守住了。现在，你把要说的话，告诉我。我替你说。“
我说完这些，心里没底。师父说过，渡词要“名正言顺“——你得真的懂那个人，真的知道她要说什么，话才能从你嘴里出去。我不懂她。我只读过她的记忆，知道她摆碗筷、守船牌、等一个人。可她真正要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
雾气里，那个老人的影子，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人形。是一团光，灰蒙蒙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她在水面上飘着，离我很近，又很远。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团光——
冰凉。然后，一句话，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不是声音。是意思。是一个老人，守了一百年，到死都没说出口的那句话。那句话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一个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我睁开眼，看着江面，用我自己的声音，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守住船牌。有人，要来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面上的雾，一下子散了。
那团光，闪了闪，灭了。
老人走了。
我跪在滩头，大口喘气。指尖还留着那团光的冰凉，像被冬天的江水浸过。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变了——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说了什么？“老周跑过来，扶我。
“守住船牌。“有人要来拿。“
顾敛的脸色变了：“谁？“
“不知道。“我抬起头，看着江对岸，“但他已经来了。“
江对岸的雾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穿着深灰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一步一步，从雾里走出来，走上滩头，朝我们这边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滩头剩下的那几个人，看见他，纷纷往后退。有个人想跑，腿一软，摔在地上。
“是他。“我低声说。
顾敛的手，按在了枪上。
那个人走到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把船牌给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是谁？“顾敛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那人开口说“与你无关。“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船牌上。
“柳渡的徒弟。“你师父没教过你，不该拿的东西，别拿吗？“
我心里一震。
他认识师父。
“你认识我师父？“我问。
“认识。，“两年前，就是我，送他走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年前。师父失踪。送他走的。
“是你杀了他？“我的声音在抖。
“杀？“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我只是帮他，忘了一些事。忘了，就走了。“
忘了。抹掉记忆。和老太太的孩子们一样，和那些被救的人一样。
“你这个畜生。“我攥紧了船牌，往前冲了一步。
顾敛一把拉住我：“别冲动！“
可已经晚了。
那个人动了。他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人——一眨眼，他就到了我面前，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喘不上气。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扣在我的喉咙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船牌。，“给我。“
我死死攥着船牌，不松手。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我不松。
他手上的力气，又大了一分。我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响。江风、水声、老周的喊声，全都变远了。
就在这时，老周冲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滩头烧纸用的，一头还带着火星。他抡起来，朝那个人的后背砸过去。
“滚开！“老周喊。
那个人头也没回，另一只手往后一挡。烧火棍打在他胳膊上，断成两截。可老周不管，他扑上来，用身体，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老周说，声音在抖，但他没退。
那个人看着老周，皱了皱眉。
然后，他抬手，一掌拍在老周的胸口。
老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摔在滩头上，吐出一口血。
“老周！“我喊。
就在这一瞬间，顾敛的枪，响了。
“砰——！“
枪声在江面上炸开，惊起一群水鸟。
那个人的肩膀，溅起一朵血花。他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顾敛。
“警察。“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麻烦。“
他抬手，朝滩头远处一个正在看热闹的人，指了一下。
那个人，本来举着手机在拍，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眼神空洞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挠了挠头，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忘了。忘了刚才看见的一切。
我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就是他的能力。抹掉记忆。和老太太的孩子们一样，和那些被救的人一样——他一抬手，一个人就从这世上，被擦掉了一块。
“今天，先到这儿。“那个人说，他看了我一眼，“船牌，我迟早会拿到。你护不住它。“
他转身，往江雾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柳渡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消失在雾里。
我跪在滩头，看着老周。老周躺在地上，胸口一片淤青，嘴角还在流血。
“老周！老周你怎么样？“我爬过去，扶他。
“没事……“老周咳了两声，“死不了……这老骨头，还能扛……“
“你傻啊！“我喊，“你挡什么？“
“你师父……“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护着我的。“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有人来殡仪馆闹事儿。“老周说，“你师父，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老周，你退后，这事儿我来'。“
我看着老周，说不出话。
顾敛走过来，收起枪，脸色很难看：“他跑了。“
“我知道。“
“你刚才……“顾敛看着江面，又看看我，“你让那个死人，说话了？“
我没回答。我看着手里的船牌，船牌上，还留着老人的温度——不，是我的温度。
老人走了。她最后一句话，是“守住船牌“。
而那个穿雨衣的人，就是杀师父的凶手。
柳渡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我攥紧了船牌，指节发白。
江风灌过来，把滩头的纸灰吹得四散。远处，江心洲的灯光，明明灭灭。
师父，我不会让你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