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巷的黄昏，是从铁皮棚顶上穿透下来的。
巷子窄，两边是旧货摊，破铜烂铁堆得比人高。空气里混着铁锈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旧木头泡了水的味道。我把衣领竖起来，往里走。
义庄巷是江城有名的旧货黑市。明面上卖旧家具、旧电器，暗地里什么都卖——死人的东西、来路不明的物件，以及，消息。
我要找的人，在巷子最里头。
周不倒的摊子，在巷子尽头，一间半塌的棚子。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罩破了半边，光忽明忽暗。一个瘸腿老头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一堆旧钟表，正拿着放大镜，修一块怀表。
“周老板。“我走过去。
老头没抬头：“买什么？“
“买消息。“
他这才抬眼，上下打量我：“殡仪馆的？“
“嗯。“
“柳渡的徒弟？“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周不倒把放大镜放下，“他以前常来。买船板，买旧票，买一些别人不要的破烂。“他顿了顿，“他最后一次来，是两年前。买了一张旧船票。然后就再没来过。“
我心里一紧。师父最后一次来义庄巷，买了一张旧船票——然后失踪了。
“我要打听一件事。“我说，“三十一号楼，一个老太太，死前三天，在你们这儿买过船板。“
“林秀芳。“周不倒说，“我记得。她买了一块船板，说是给'家里人'用的。“
“家里人？“
“她没细说。“周不倒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船板是我亲手给她挑的，老杉木，沉水。她还问我，义渡船帮的旧物，还有没有。“
“你有吗？“
“有。“周不倒看着我，“但我不卖。“
“为什么？“
“那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没说卖，我不能动。“
我看着这个瘸腿老头，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常来这儿。
“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打听三十一号楼？“
周不倒的动作停了停。
“有。“三天前，一个穿雨衣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打听什么？“
“打听林秀芳。“周不倒说，“问她死了没有，问她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周不倒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干我们这行的，嘴得严。“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知道他没全说。干这行的，嘴严是一回事，价码是另一回事。
我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他摊子上。
周不倒看了一眼钱，没动开口说道
“不够。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他把钱推回来，“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师父，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师父失踪两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殡仪馆给他立了空碑，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意外“的人。
“我不知道。
周不倒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那两百块钱收了。
“行。“我告诉你。那个穿雨衣的人，不光打听了林秀芳。他还在巷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好几家——问有没有人见过一块木牌，巴掌大，烧焦的，上面刻着字。“
我攥紧了拳头。
“什么字？“
“没说。“周不倒说，“但我听他跟人提了一句——'义渡'。“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我回头——一个小孩，七八岁，光着脚，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哭。他身后，跟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影子，又像烟，贴在他脚后跟上，甩不掉。
巷子里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没人敢上前。
“那孩子……“我皱眉。
“被缠上了。“周不倒的声音沉下来，“这巷子里，不干净的东西多。那孩子是个流浪儿，没人管，最容易招东西。“
我看着那个孩子。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那团灰影贴着他的脚后跟，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周不倒在后面喊。
“救人。“
我追上那个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那团灰影在我靠近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往我这边扑过来。
我没有躲。我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那团灰影——
冰凉。像冬天的江水。
然后，画面涌进来。
一个孩子，比眼前这个大不了多少，在江水里挣扎。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他喊不出声，只能伸手去抓——抓什么都抓不住。他沉下去，沉下去，最后看见的，是江面的光。
他不是想害人。他是想找个伴。
我睁开眼，看着那团灰影，声音很轻：“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灰影顿住了。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我说，“你该回去了。回江里去。“
灰影在原地晃了晃，像在犹豫。然后，它慢慢散开，像一缕烟，被风一吹，没了。
孩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狗蛋。“他抽抽搭搭地说，“我没家。“
我心里一酸。没家。和那个沉在江里的孩子一样，都是没人要的。
“以后别一个人在巷子里乱跑。“天黑了，就去巷口的面摊，跟老板说，是周老板让你去的。“
孩子点点头，爬起来，跑了。
我站起身，回头看周不倒。
周不倒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你能看见？“
“能听见。
周不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旧船票。泛黄，边角卷了，上面印着“义渡“两个字。
“这是你师父当年买的那张。“周不倒说，“他没拿走，寄存在我这儿。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
我握着那张船票，指尖发凉。
师父，你两年前就知道，我会来？
“还有。“周不倒压低声音，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凑近我，“那个穿雨衣的人，他问完林秀芳，还问过一件事。“
“什么事？“
周不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船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