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很旧，扉页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我凑近了才认出：柳渡，乙丑年生，江城人。
乙丑。
我心头一跳。师父的船牌背面，也刻着“乙丑“。这个“乙丑“，像根线，把师父和那块船牌、和那个老太太、和百年前的龙舟祭，串到了一起。
我翻开正文。
师父的字很丑，像狗爬，可他写得极认真。笔记本从五年前开始记，第一页就一句话：
“今天又梦见那只手。枯的，从水里伸出来，抓船舷。我没接住。“
我往后翻。
五年前，师父开始查义渡船帮。他记了厚厚一沓：船帮的谱系，船工的名单，百年前龙舟祭那天的天气、水位、潮汐。他一条一条核对，像在拼一块碎了的镜子。
“龙舟祭，五月初五。那天天晴，无风。但江心洲下游，有人看见水面下泛红。“
“船帮十七人，全部出船。说救人。可那天，没有沉船的消息。他们救的是谁？“
“没有人记得那些船工。他们救的人，活着回来了，却没人记得自己被救过。“
我看到这里，后背发凉。那些被救的人回来了，却不记得自己被救过——和老太太的孩子们一样，记不起母亲的脸。
师父在笔记本里写：“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把这段记忆，也抹了。“
我放下笔记本，手指有点抖。
师父五年前就发现了。他查了五年，查到了义渡船帮，查到了百年前那场水难，查到了有人抹掉记忆——然后，他失踪了。
天亮的时候，我带着笔记本，去了市局。
顾敛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三十一号楼的卷宗，烟灰缸堆满了。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来得挺早。“
“你也没睡。“
“睡不着。“顾敛把烟摁灭，“我一宿都在想，一个老太太，死了三周没人发现，三个孩子却都以为她早就死了——这案子，按正常程序，结不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归不对劲。“顾敛盯着我，“你昨儿说的那些，什么'死后有人敲门'，什么'记不起母亲的脸'——我没法写进报告里。写进去，上面当我神经病。“
“那就别写。“
“不写，这案子怎么结？“
“不结。“挂着。“
顾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教警察办案。“
“我哪敢，“我就是个清场的。“
“清场的，懂法医，懂死人，还懂记忆。“顾敛靠在椅背上，“小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师父失踪前一直在查义渡船帮？说我能听见死人说话？说出来，顾敛大概会当场给我开张精神鉴定。
“我就一干杂活的。顾警官，你要是信我，咱们就并案。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顾敛看了我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两根。
“行。把卷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信你一回。但这案子，走的是密档——你我之外，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成交。“
顾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昨儿说的'老太太在等人'——那个号码，我查了。是空号，二十年前就注销了。可那个号主，姓柳。“
我僵住了。
柳。我师父，姓柳。
下午，我回了殡仪馆。
老周在门口擦那辆灵车，见我回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色这么白，昨晚没睡？“
“嗯。“
“三十一号楼那边，收拾干净了？“
“干净了。“东西都登记好了，就剩……“
我顿住了。老周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说：“你碰她东西了。“
不是疑问句。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又咽了回去。
老周把抹布放下，走过来，离我很近：“碰就碰了。干这行，没人不碰。可你得记住规矩——碰之前，点香。香没点，那就是破戒。“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难得严肃，“小陆，你师父在的时候，最忌讳这个。他说，无主的遗物，都是死人的念想。你碰了，念想就沾你身上了。点香，是跟人家打个招呼，说'我来了，我替你收着'。不点香，那就是抢。“
我低着头，没说话。沾上念想……昨晚我读到的那些画面，那双手，那个雨衣人影——那是老太太的念想，沾我身上了。
“周叔。“我忽然问，“你脖子上那块铜牌，也是遗物？“
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前那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戴了很多年，磨得发亮。
“是我媳妇的。“他说，声音低下去，“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个东西。我戴了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小陆，有些遗物，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查的。你分得清吗？“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分不清。
晚上，我在值班室整理老太太的遗物清单。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陆。“
“周叔？“
“义庄巷那边，有人给我捎了句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几天，有人在外面打听三十一号楼。打听住那儿的老太太，还打听——船牌。“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谁打听的？“
“没说是谁。“老周顿了顿，“就说是……穿着雨衣的人。“
窗外，江风呜咽着灌进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一排遗物袋，最里面那个袋子里，装着那块烧焦的船牌。
有人在找它。已经找到义庄巷了。
师父，你让我把它带回三十一号楼——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