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工具箱,放在床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把它拖出来,打开。箱底压着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我解开布——一块木牌,和三十一号楼老太太枕头底下那块,一模一样。
正面两个字:义渡。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浅,像是刻了又被磨过:乙丑·端阳。
我蹲在地板上,把两块木牌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老太太那块烧焦了,边角黑;师父这块完好,颜色却更深,像是被手汗浸了很多年。两块牌子,正面都是“义渡“,背面都刻着日期。老太太那块背面的字,也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伸手,摸了摸师父那块木牌——温的。师父的东西,连木头都像是还活着。
“义渡“,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手机,先搜“义渡“。结果很简单:义渡,指私人或宗族设立的免费渡口,不收船资,图的是积德。
免费渡口。不收钱。渡口,船。
我师父,两年前,失踪在江上。
我拨了老周的电话。
“周叔,问你个事。“
“说。“
“义渡船帮,“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从哪听来的?声音有点沉。
“老太太遗物里,翻出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义渡'。“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小陆,声音有点哑,“有些东西,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周叔。“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老辈人讲过,百年前,江心洲发过一次大水,死了很多人。那时候江上有个义渡船帮,专送人过江,不收钱。那场大水,船帮的人几乎全死了,船也沉了。后来政府封了江,义渡就没了。“
“……那场大水,“是龙舟祭那天?“
电话那头,老周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我挂了电话,打开浏览器,搜“江城龙舟祭水难“。
搜出来一条老帖,发在“江城夜话“论坛,十几年前的老帖,标题是《江心洲的老船工都去哪了》。楼主说,他爷爷就是义渡船帮的,百年前龙舟祭那天,江心洲闹水,全帮人划船出去救人,一个都没回来。帖子下面有人跟帖,说他太爷爷也是义渡的,家里留着一块船牌,说那是船工过江的凭证,也是船帮的“户口“——有了它,才算船帮的人。
船牌,是船工的过江凭证。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老太太守着的船牌,是一个船工的“户口“。她不是随便捡了块木头——她守的,是一个人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据。
傍晚,我带着那块旧手表,又去了三十一号楼。
这回,我从兜里摸出细香,点着,举到表盘前,认认真真地晃了三圈。青烟起来,香味散开,我闭了闭眼,才把指尖贴上表盘。
这次,画面不一样了。
还是那双手,还是在摆碗筷。可我看见,那双手摆完碗筷,没有坐下。她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江。
她等的人,不是孩子。
我看见了:桌边坐着三个人影——很淡,像水汽,看不清脸。可我能感觉到,那是三个“过去的人“。她不是给儿女摆的碗筷,是给这三个回不来的人摆的。
日历上圈的“腊月廿三“,不是孩子们的归期。是她等的那个人,说要来接她的日子。
我看见了她的手。她每晚都要摸一遍那块木牌,摸了,才睡得着。她把它藏进枕头底下,藏了一辈子——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弄丢。
临终前,她做了一件事:把木牌,又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她在等一个人,来接她。那个人没来。可她守住了那块牌子,守到死。
我睁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不是孤独。
是守护。
我一直以为她是孤独死的——一个人死了三周没人发现,多惨。可我错了。她不是没人要。她是在等,等一个“该来接她的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
她不是被世界遗忘的人。她是守着一个世界的人。
“陆舟。“
顾敛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楼道里发呆。
“你过来一趟。“
市局,特殊死亡科。顾敛的办公室堆着几摞卷宗,他坐在里面,指间夹着烟,桌上摊着三十一号楼的档案。
“我让技术科查了一下,“敲门声的录音,比对过——敲门发生在老太太死亡之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太太已经死了,还有人半夜来敲门。不是找她,是来确认她死没死。“
窗外,天阴沉下来。我攥着口袋里的船牌,没说话。
“顾敛翻着档案,声音有点沉,还有一件事“我调了户籍底档。这老太太,不是无子女。她有两儿一女,一个嫁去了外地,两个在本市。“
“那为什么档案上……“
“因为他们都报称,母亲很早就去世了。“顾敛抬起眼,“三个孩子,报称母亲已故。可我查了死亡登记,这老太太,活到今年,才死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们……不记得自己有个活着的妈?“
“技术科做了个笔录。“问他们母亲长什么样,三个孩子,一个都答不上来。就说'母亲很早就走了',再问,就头疼。“
三个孩子,记不起母亲的脸。
我站在顾敛的办公室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人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母亲的脸?
除非,有人把“她“,从他们的记忆里,抹掉了。
走出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所有的线,一根一根,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老太太,是义渡船帮的后人。她守着一块船牌,守了一辈子。
她死后,有人半夜来敲门——不是找她,是确认她死透了。
她的三个孩子,全都不记得她的脸,都以为她早就死了。
有人,在抹掉关于这个老太太的一切。包括她活过的证据,包括她孩子的记忆。
可他们抹不掉一样东西——船牌。船牌在她手里,她把它藏进枕头底下,藏到死。
那个人,在找这枚船牌。
老太太,用死,守住了它。
我站在夜色里,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块烧焦的木牌,又松开。
师父,你两年前,也是因为这东西,失踪的吗?
回到殡仪馆,已经快九点。
我推开太平间旁边的值班室,灯亮着。桌上,多了一个纸箱。
没有寄件人。纸箱上,只写着一个名字,我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个纸箱很久。值班室没别人。纸箱放在正中间,像是专门等我回来。
我走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师父的字迹。我认得,我练了三年字,跟他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
“陆舟,别碰那枚船牌。如果已经碰了——把它带回三十一号楼,然后离开江城。“
我捏着那页纸,指尖发白。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泛黄,边角卷了:柳渡站在江心洲渡口,身边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雨衣是深灰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老人猫眼里那个雨衣人影,穿的就是这种雨衣。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压低的帽檐。
我盯着照片里师父身边的那些人,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师父,你身边站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要让我离开江城?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怀里,拿起手机,给顾敛发了条消息:
“老太太的案子,先别结。“
然后我关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江风灌进来。远处,江心洲的灯光,明明灭灭。
那块船牌,那个雨衣人,师父的笔记本——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江心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