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没有停。
它从表盘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水，兜头浇下来。消毒水味、樟脑丸味全被冲散了，眼前一黑，无数画面挤进来——
一双枯瘦的手，在摆碗筷。细瓷的碗，三只，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去，路灯亮了。
敲门声。很轻，三下。
那双手抖了一下。
门缝里，一张脸贴着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照见一个穿雨衣的人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胸口一缩，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我睁开眼，人已经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我撑着床沿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满嘴的酸水。眼前全是晃影，那双摆碗筷的手、那个雨衣人影、那声没敲完的门——像刻在眼珠子背面，怎么眨都掉不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水管里的水声还在响，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哭。表针滴答滴答，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
那些画面，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蹲在床边，缓了很久，才想起去摸手机。凌晨三点，屏幕上跳出老周的消息，就三个字：别过夜。
我没回。我盯着那个雨衣人影看了半宿——闭上眼是他，睁开眼还是他。雨衣是深灰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我看清了一件事：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
清晨六点，天光透了进来。胃里那股翻腾劲儿没退，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感觉——饿。饿得发慌，饿得胃壁贴在一起，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我明明昨天晚饭吃过了。
那不是一个刚吃饱的人的饿。
那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等得什么都吃不下的人的饿。
我扶着墙下楼，在楼道里蹲了很久，抽了半包烟。我知道这不对，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只知道：昨晚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个穿雨衣的人影是真的。
上午十点，楼下来了警车。
我没走。我蹲在楼道口，看着穿制服的人上去又下来，最后下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四五十岁，国字脸，头发灰白，眼睛很利。
他在楼道口站定，看了我一眼：“你是殡仪馆的？“
“嗯。“
“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我把烟掐了，“清场。“
“清了一夜？“
“东西多。“
他没接话，上下打量我。我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袖口还有昨晚蹭的灰，站在楼道里，确实像个干了一宿活的。
“我是市局的，姓顾。“他掏出一张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楼上这案子，现在归我管。你昨晚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太太是心脏病死的吧。“我说。
顾敛的眼神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看出来的。“我指了指楼上，“心脏骤停的人，脸色跟一般死法不一样。再说，你们法医不是初判了吗。“
顾敛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你一个清场的，懂法医？“
“我懂死人。
顾敛没再追问，但他也没让我走。他站在楼道口，跟我一样，点了根烟。
“这老太太，档案上写的无子女。“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可你说你清了一夜——你看见什么了？“
“三副碗筷。
顾敛抽烟的手停了停。
“还有一冰箱菜。“日历上圈着日子，写着'孩子们回来'。“
顾敛把烟摁灭在墙上，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变了：“你昨晚动她东西了？“
“清场，该登记的登记。“没乱动。“
顾敛盯着我，像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他最后没说什么，只是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楼下住户报的警。“说听见楼上有人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住户录了音，我一听——敲门的，只有敲门声，没人喊门。大半夜的，谁敲门不喊一声？“
我没接话。凌晨一点。凌晨一点，我在三十一号楼里，正被那声敲门震得头晕眼花。
“还有这个。“顾敛从兜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老式手机，“这老太太的手机，我们发现的时候，屏幕还亮着。草稿箱里有一段话，打了半个字，没发出去。“
他看着我：“你说你懂死人。那你告诉我，一个心脏病发作的人，死前为什么要打开手机打字？打到一半，又为什么停下来？“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楼下警车开走了，留下一地烟头的印子。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是在等人。她一直等到最后，都没等到那个人来。手机打了一半，大概是怕等不到，想先把话说出去——可话没说完，人就不行了。“
顾敛沉默了很久。
“你这套说辞，“拿去派出所，能立案。“
“我又不去派出所。“
“那你去哪？“
我没回答他。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烟头一个个捡起来，攥在手里。
“手机里那段话，“是打给谁的？“
“查过了，那个号码，是空号。“顾敛说，“二十年前就注销了。“
二十年前。我攥着烟头的手，紧了紧。
收拾遗物，最后一项是床。木板床，铺着旧棉被。我把被子卷起来，枕头底下，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烧过，边角焦黑，只有巴掌大。正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粗，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义渡。
我蹲在床边，拿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烧焦的木纹里，两个字清清楚楚，像是被人攥了一辈子，攥得都发亮了。
义渡。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师父的工具箱里，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我见过，就压在箱底。我小时候翻出来玩过，被师父一把抢回去，板着脸说：“这不是玩的东西。“
我那时候问过师父：这是什么？
师父没回答我。他只是把那块木牌重新压回箱底，压得严严实实，像是怕它跑出来。
十年了。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可它现在，就躺在我手心里。凉的，死了很久的凉。
“小陆。“
顾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站在门口：“你拿着什么？“
“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我站起来，把那块木牌翻了个面，“老太太的遗物。“
顾敛走过来，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义渡？渡口的渡？“
“嗯。“
“这东西你认识？“
我沉默了一下：“不认识。“
顾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个清场的，捡到什么都往兜里揣。
他不知道，我师父也有一枚。
他不知道，我师父两年前失踪在江上，很可能和这块木牌脱不开干系。
我也不知道。我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翻师父的工具箱。
我把木牌装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凉得慌。
“顾警官。“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这案子，我能跟吗？“
顾敛眯起眼睛：“你是家属？“
“不是。“
“关系人？“
“也不是。“
“那你凭什么跟？“
我没说话。我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想起师父那句“这不是玩的东西“，想起柳渡两年前失踪在江上，想起那个穿雨衣的人影——
“就凭，这块牌子的主人，跟我师父，是一路人。“
顾敛的眼神，在那句话之后，变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在黑暗里重新亮起来。
“行。“你留个电话。“
我报了号码。他记下，没再多问，转身下楼。
我站在三十一号楼的楼道里，胸口贴着那块凉透的木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直到消失。
天光大亮。
我攥紧口袋里的木牌，往家走。
师父，你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