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了三天。
出殡那天清晨,帮忙的人把棺材抬出堂屋。八个人抬,棺不落地,落地的地方要撒纸钱“买路”。起杠前长子摔盆,盆碎得越碎越吉利。林砚没有父亲,摔盆的是他。瓦盆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捧起遗像走在最前面。
老街坊来了不少。张屠户、李裁缝、王婶,一路撒纸钱放鞭炮,金溪河的水声混着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抬棺的汉子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棺材往左歪了一下——
林砚伸手去托。
掌心贴上柏木棺板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木头里蹿上手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抖了一下。然后棺材自己正了。抬棺的骂了句“路滑”,继续走。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震颤的余韵还在骨头里,麻酥酥地蹿到肘弯。
他没跟任何人说。
丧事办完,林砚接手了爷爷的木匠铺。铺子在老宅临街那间屋,老榆木工作台的台面被几十年的刨子凿子啃出密密麻麻的凹痕。架子上摆着爷爷打的成品——几把椅子、两个柜子,做工精细,榫卯严实,全是“不卖就摆着”的孤品。头几天没人上门,镇上的人路过时探一眼,看见戴眼镜的年轻人,有的点头有的装没看见。
林砚不急。每天收拾铺子给工具上油,把爷爷没做完的半扇窗棂接着做完。刨花的清香在铺子里弥漫开,和记忆里一个味道。他手上的茧子还在——右手拇指那一块,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十年没正经干过木匠活也没消。推刨子时手掌贴着木身,木纹的走向从掌心传上来,他甚至能凭手感判断出这块杉木的气干密度在0.38左右,含水率偏高,做家具得再阴干两个月。
在学校他用传感器和公式。回来后发现手掌比传感器还准。
有天傍晚他收工,坐在门槛上吃饭,王婶端了碗腊肉过来。
“你爷爷以前最爱吃这个。”她把碗搁在工作台上,抹了把眼睛,“每年腊月他自己腌,挂在灶头上熏得漆黑,开春了切一盘,透明发亮。”
林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香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烟熏味混着肉香。他放下筷子。
不是不好吃。是太像了。像小时候每个傍晚,爷爷在铺子里干活,他蹲在旁边玩刨花,灶房里飘出腊肉的香味,奶奶喊一声“吃饭了”。
奶奶走得早,他没什么印象。爷爷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后来父亲在城里安了家要接他走,他不肯。老爷子倒先发了话:“去,去城里读书。木头什么时候都能刨,书错过了就没了。”
他这一走就是十年。
第五天,镇东头陈家托王婶来请。陈家盖新房上梁,本来请了周木匠周德海,周德海推说“腰不好”。陈家急了,想起林墨阳的孙子回来了。
“上梁日子定了?”
“后天,初六,吉日。”王婶在围裙上擦手,“砚娃你行不行?不行我回了人家。”
“行。”
他嘴上应着,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鲁班尺的“本”字刻度。周德海在青木镇打了四十年家具,从不跟钱过不去。推活?不像他的风格。
初六卯时,天蒙蒙亮。林砚背着工具包到陈家新楼,先绕房子走了三圈。这是爷爷教的规矩:“房子跟人一样有筋骨,先摸清脾气再动骨头。”砖脚、墙体、砂浆都没毛病,走到正门时他蹲了下来。
门槛是旧的,老榆木,包浆厚重,从老房子拆下来重装的。林砚用指节一敲——声音发闷,不是实木该有的脆响。他伸手摸木纹,指尖顺着方向滑过去,眉头拧了起来。
木纹反了。
门槛木纹必须与门走向平行,顺纹安装,这样木材在干湿变化中涨缩均匀。这根的木纹垂直于门,横截面朝上,像一圈一圈靶环。装修队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掏出鲁班尺贴着门槛量,移到正中偏左三寸的位置,指腹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麻意,像有一只小飞虫在尺身里扇翅膀。
他低头看刻度。
“劫”字。
鲁班尺上八个字各有说法——财字吉,主进宝;病字凶,主灾疾;离字主分散;义字主添丁;官字主进禄;劫字主失财;害字主病厄;本字吉,主安居。门槛落在“劫”位,这是存心让人过不去。
“陈叔,这门槛谁装的?底下埋东西没有?”
陈叔摇头。林砚让人撬开门槛,手机灯往缝隙里一照——砖基上凿了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木楔,大拇指粗细,一头尖一头方,表面刻满螺旋纹,细密得像指纹,从尖端一直旋到方头。木楔周围砖基上有黑色痕迹,凑近了闻,一股甜腥气,像放久了的血混着铁锈。
“绊脚索。”林砚说。
他没多解释。《鲁班经》上画得明白:木楔埋入门槛下,纹路随木材纤维“生长”,改变门槛的固有振动频率。人踩上去,振动经胫骨传至内耳,久而影响平衡,居者步履虚浮、心神不宁;更阴损的是振动通过门框传上房梁,在梁木和楼板间产生共振,夜里听起来就像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
老辈人有句话:“门槛是户主的脖子。”
“陈叔,家里最近出事没有?”
陈叔的脸白了:“儿媳妇上个月从楼梯滚下来缝了七针,小孙子半夜老哭说楼上有人走路,请了个先生进门站了一分钟就跑了,钱都没收……”
林砚把木楔放在地上,掏出墨斗,拉出墨线。爷爷的话在脑子里响:“拇指按稳,中指一弹,线要直,力要匀。弹出来的线就是木头的骨头。”
中指一弹。
“嘣。”
木楔“咯吱”一声,表面的螺旋纹像被搅散的水波向四周扩散,木质纤维剧烈震颤,黑色痕迹褪去,甜腥气散了,换成焦糊味。三秒后木楔裂成两半,碎渣中间有东西在反光——
一枚铜钉。比图钉大不了多少,钉帽上刻着一个字。
“周。”
林砚把铜钉攥进掌心。青木镇姓周的木匠只有一个。
上梁吉时到了。鞭炮炸响,八个壮汉喊着号子把主梁往上抬。梁木中段挂红绸,叫“挂红”;掌墨师站在梁上喝彩,念代代相传的吉利话;喝完了往下抛馒头,叫“抛梁馒头”。林砚捧着墨斗站在梁下,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日出东方喜洋洋,宝地上面建华堂……”
围观的街坊安静下来,有人点头,有人议论“林师傅的孙子有两下子”。
主梁落位的瞬间,整栋房子“嗡”了一声。
低沉浑厚,从地基传上屋顶,震得人脚底发麻牙根发酸。街坊们喊“梁响了!吉兆!”,鞭炮又噼里啪啦响起来。
只有林砚知道那不是吉兆。绊脚索拆除后房子固有频率变了,主梁落位的冲击恰好激发了新频率。那个频率太低了,低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感觉到的。
次声波。低于二十赫兹,长期暴露会让人恐惧、幻觉、压迫。
有人改了绊脚索的手法。不只是改良,是放大了效果。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晨露浸湿裤腿,泥土的腥气往上蹿。他闭着眼,用掌墨师教的法子听——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振动通过地面传到膝盖、颧骨、牙根,不同频率的振颤在骨骼里引起不同位置的酥麻。陈家这栋楼,振动是聚拢的、有方向的,全部汇向门槛的位置,再沿门框往上爬。
说穿了就是上游堵了一块石头,水流改道沿不该走的路径冲刷,时间长了堤岸就塌。拆了石头,水流恢复原状,但河道已经被冲得变形——所以主梁落位那一声“嗡”才那么沉。那不是房子在欢呼,是整栋结构在重新适应新频率。
不是什么法术。是对材料、结构、振动的理解深到了一定程度,外行看来就像法术。
上梁结束陈家留饭,他推了。沿老街往回走,经过周木匠铺子时放慢脚步——大白天关着门,门板上了一半。他正要走,里面飘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然后是周木匠压着嗓子的几个字:
“……别碰……后屋……墨斗……”
林砚闪进巷口贴着墙。铺子门开了一条缝,走出来一个穿深灰大衣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和青木镇格格不入。她左右看了一眼,快步消失在拐角。
回到老宅天已黑了。灵堂撤了,遗像挂在墙上。林砚上香后抬头看房梁——黑手印还在。
他打开手机灯打上去。
指缝间有极细的双螺旋刻痕。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梁面。那些刻痕的纹路走向、疏密、旋转方向——
和绊脚索木楔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砚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手印和绊脚索是同一种“术”。
有人在他爷爷的老宅里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