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姜离把我叫醒了。
我说不好灵魂有没有“睡着”这回事。我只是靠着一段断墙闭了一会儿眼,满脑子都是昨晚她讲的那场火。睁开眼,她蹲在我面前,半透明的脸比昨天又淡了一层。
“你自己看看身后。”她说。
我回头。昨天还零零散散游荡的残影,一夜之间全聚了过来。二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隔着五六十米,松松散散围了一圈。看不出恶意,就是站着,脸齐齐朝着我们。
像一群人围着篝火。
可这里没有篝火。
“围了一夜了。”姜离说,“我赶了两次,赶不走。你一闭眼,它们就往前挪一点。”
我站起来。那些残影跟着动了动,像水里的倒影。我往左走两步,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偏过来。我停,它们也停。
我头皮一阵发麻。
“走。”姜离说,“边走边说。”
我们沿着塌了一半的高架桥往北。姜离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半个月,荒野区不对劲。融合灵比以前多了至少三倍。以前它们各占一块地,互不搭理。现在它们在移动——朝着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一眼的意思。
“……别逗。”
“我没逗你。”她说,“你白天隐匿做得很好,我教的东西你半天就学会了。可你一睡着就管不住自己了。你的灵魂在往外漏东西,它们隔着几十公里都能闻见。”
我想起昨晚那一圈残影,只觉得荒唐。我一个连灵能都用不了的灵魂,凭什么当别人的信标。
快到中午——荒野区的中午,就是天色从铁灰变成铅灰——我们在一个公交站的残骸里碰到了那个老头。
说是老头,其实只剩上半身。腰往下淡成了一片雾,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他坐在锈穿的长椅上,双手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见我们过来,他也不躲,抬起头笑了。
“可算来了。”他说,“我跟了你们两天两夜。”
姜离把我往身后拦了一下。老头摆摆手:“姑娘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早就烂在这儿了。”
我问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你身上有光。”老头说得很自然,像在聊今天天气,“两天前我在南边的盐碱地睡觉——你们管那个叫睡觉吗?无所谓——一睁眼,北边天上有一团亮的。不是灯。灯是死的,那个是活的。我就想,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就越走越亮。”他咧开嘴,牙床是空的,“我死了七十年,头一回走夜路不觉得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却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没动。
七十年。走夜路。不觉得黑。
我以前坐在出租屋里,一晚上翻几百个鬼故事,把它们一条一条拆开、打标签、存档。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故事里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黑漆漆的硬盘里,等一个亮的地方。
“老先生,”姜离的声音软下来,“最近往这边来的,不止您一个。”
“我知道。”老头点头点得很用力,“融合灵。我在盐碱地见过一窝,七八个,抱成一团啃一个残影,跟狗抢食似的。它们也在往这边挪。”他抬起空牙床,朝我笑了笑,“小伙子,你那团光,招东西啊。好的坏的,都招。”
姜离攥紧了裙角——她一紧张就这样。
“您怎么不去城里?”我问,“觉醒灵可以跟活人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老头摆摆手,重新把手放回那个握方向盘的姿势上,“我闺女要还在,今年该六十多了。我上哪儿找去?就在这儿等。等够了就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见着你,挺好的。你继续亮着啊。”
我们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朝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
“他在等谁?”我问。
“不知道。”姜离说,“荒野区里一半的灵魂,都在等谁。”
翻过高架桥断口,姜离突然拽住我,把我按低。
桥下面的洼地里,我看见了她说过的东西。
十几个融合灵。远的近的,大小不一,像一锅烧开的粥,缓慢地蠕动、翻涌、互相吞噬。搁半个月前,这个数量能吓死整个荒野区的住客。
而它们整体移动的方向,和这座高架桥的走向,一模一样。
“看见没有。”姜离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很轻,也很急,“它们不是在游荡,是在赶路。去哪儿的都有,但最快的几只,是冲着你来的。荒野区不能再待了。”
“去哪?”
“人类的城市。”她说,“灵墙能挡住融合灵,荒野区没有任何东西能挡。我知道一座城,路上要走十来天。再拖下去,我们撑不到第三天。”
我还没答话,洼地里离得最近的那只融合灵,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眼睛。可它整个身体转了过来,正对着我们。
“跑。”
我们冲下路基,钻进一片倒塌的居民楼。身后传来一种声音,像一大团湿泥在地上拖行,越来越快。姜离拽着我拐进一个地下通道的裂口,把我推进角落里最深的阴影。
“隐匿。”她死死按着我的肩膀,“把自己想暗一点。你学过的。”
我试了。真的试了。可那拖行声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震动我半透明的身体。恐惧从灵魂的某个地方漫上来——然后我“亮”了。
不是我故意的。就像人吓一跳会叫出声,我一害怕,整个灵魂都在往外冒光。黑暗的通道里,我像一根点燃的火柴。
拖行声停在了通道口。
姜离低骂了一句,整个人贴上来,张开手臂,像一块布罩住一盏灯。她的轮廓在我外面急速变淡,光被她一层一层裹住、压下去。通道重新黑了。
那团湿泥般的影子在洞口徘徊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打算走了。然后,它掉头,朝别的方向去了。
我们在黑暗里又蹲了半个钟头,谁都没动。
先开口的是我。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我的波动会吸引它们?残影、融合灵,连那个老头都是。我没招谁没惹谁。”
姜离松开手,从我身上退开半步。通道里很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因为你太亮了。”她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也说不好。灵魂的事,很多没有道理。但我在荒野区待了一百年,我知道一件事——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东西,看见亮的,就挪不动步。窗户外面的灯,冬天里的一炉火。”她顿了一下,“它们扑过来,不是想害你。它们就是……想暖和一下。”
我想起那个空牙床的老头。他说,头一回走夜路不觉得黑。
“那融合灵呢?它们想干什么?”
“融合灵不一样。”姜离的声音沉了下去,“它们自己亮不起来,所以想把亮的吃掉。”
我们从通道另一头爬出去。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荒野区的黄昏,灵魂的世界要开始了。姜离指给我看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极淡的灰白色轮廓。
“那边。走十一天,是中环城。”她说,“路上别停,别睡死。你一睡着,你就是整个荒野区最亮的一盏灯。”
我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高架桥下面的洼地里,融合灵还在朝这个方向蠕动。更远处,盐碱地的方向,隐隐约约又有几个淡淡的影子,正往这儿挪。
等了七十年的老头。敲了一百年门的残影。一锅粥一样的融合灵。
我曾经写过一个程序,把全世界的鬼故事一条一条搜集起来。现在倒好,轮到它们来找我了——找我这个搜集故事的人。
“走了。”姜离催我。
我把后半截念头咽回去,跟上她。
以前出事,我总跟自己说:问题不大。
这回我头一次换了个说法——
问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