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信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我敢发誓,刚才打开的时候,只有一行。
“别回头。”
我这辈子执行过很多指令。
公司让我打卡,我打过卡;公司让我走人我走人;算法给我推什么,我看什么。
但没有任何一条指令,我执行得像这一条这么彻底。
因为我很想见鬼,这是我的执念。我不想鬼那么快消失,当然也不想死的那么快成为鬼。
我没有回头。
我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跟玻璃里那个红色的影子对视。
橘猫炸着尾巴,退到我脚边,死盯着玻璃。
一分钟。
两分钟。
影子没有动。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它不需要动。它出现在玻璃里,而不是房间里——说明它不受这面墙的规则管。它用的是倒影的路。世界上所有的镜子、玻璃、水面、关掉的屏幕,都是它的门。
摸索了半天,我暂时不知道如何跟她接触,她也没有再给我私信。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跟一面玻璃耗下去。
我想起唐棠约我十二点,城东,荒地。
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二十六分。
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够了。
我面朝窗户,横着挪。挪到床头柜,摸到外套;挪到椅背,摸到阿凯的平安符,塞进胸前口袋。橘猫寸步不离地贴着我的裤腿,像一小团会走路的静电。
挪到门口,我伸手摸到门把,拧开,退出去,反锁。
整个过程,那个红色的影子一直站在玻璃里我身后的位置,纹丝不动,像一幅贴在玻璃背面的旧画。
关门的最后一刻,我隔着门缝对屋里说了一句:
“借过。”
它没反应。
连个“借过”都不回应,一点鬼素质都没有。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嚼着槟榔,放着评书。听我说去城东荒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嘛?那边除了草就是拆迁的墙。”
“找人。”
“哦。”他没多问。
成年人的默契:大晚上往荒地跑的人,要么失恋,要么失心疯,要么就是别问……。
导航的女声很温柔:“前方到达:东湖公园。”
车窗外,是一片拆迁到一半的废墟。半堵墙,墙上一圈褪色的“拆”字,荒草长得比人高,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窗外,嘀咕了一句:“邪门。地图咋不更新呢,公园都建了三年了。”
“公园?”
“东湖公园啊。三年前建的,还上了新闻,说是什么民生工程。”他打了个方向盘,“不过说来也怪,我也好些年没从这边走了。具体长啥样,还真想不起来。”
我也想不起来。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八年。东湖公园。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车在荒地边上停下。我加了五十块钱,让大哥等我。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快点啊。”
我拨开荒草,往里走。
荒地中间有一块空出来的圆。草倒伏着一圈,中间的土被人踩得发实。一圈烧过的纸灰,三炷香插在土里,香灰还温着,一点红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
香灰前面,端端正正摆着三颗奶糖。糖纸拧的方向一模一样,一头拧两圈,一头拧一圈,像同一个人拧出来的。
我认得这种糖。唐棠工位上那个玻璃罐里,装的就是它。她自己说过,她的网名是个天大的错误——“糖糖不吃糖”,戒不掉的偏偏是糖,全糖奶茶,一天一杯。
“糖糖?”我试着喊了一声。
荒草沙沙响了一下,又静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站在香灰圈边上,等。露水打湿了鞋,夜风从荒草尖上刮过去,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零点整。
手机震了。
是那个对话框。下午给我弹红色感叹号、显示“对方已将您删除”的那个对话框。唐棠的名字,唐棠的头像——一杯奶茶的照片。
短信一条一条进来,间隔很匀,像有人在很远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你来了。
——我看着你。别找了,我站的地方,你看不见。
——对不住。约了你,我却到不了那儿。
——回去吧。天亮之前,别再出门。
——回家,把你那些故事数一数。四千八百条,一条都不能少。
我僵在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四千八百条。
我搜集鬼故事十年。十五本手账,一块移动硬盘,剪报、县志扫描件、论坛存档、旧书摊淘来的民国杂志。我从没数过总数。不是懒得数,是不敢数——数字一旦精确,热爱就成了病历。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数字,她知道。
我打字,手有点抖:“你在哪?我去找你。”
对话框里,我的消息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音。
过了几秒,最后一条短信进来了:
——十二点零三分之前,离开荒地。
——别看荒地中间。
我猛地抬头。
荒地中间。我看向香灰圈再往里、荒草最深处的地方——
我发誓我本来没打算看的。
可是“别看”这两个字,是全世界最能让人看的东西。
草浪深处,站着一点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清那个轮廓:红嫁衣,很旧的红,红得发暗。
她面朝着荒地更深处的一片空地,弯下腰。一躬。直起来。又一躬。三躬。
她在给什么鞠躬?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碑,没有房子,连草都一样地长。
她对着一片平平无奇的空地,行大礼,一次,一次,又一次,动作慢得像在水底。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00:03。
我没再看第三眼。
我本来应该走近去看一眼。这是我等了十年的机会——亲眼见到一个真正的鬼。我的腿在往前迈,但我的脑子在尖叫:她对着我看不见的东西行礼。那意味着,我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比她更可怕。
我搜集了十年鬼故事,但从没想过一个问题:鬼故事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本身,而是鬼也在怕的东西。
我转身就走。快步,再快步,最后是跑。
我承认我高估了我自己。我以为我见到鬼会兴奋地冲上去问东问西,毕竟我搜集了十年的鬼故事。
但真正见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怕鬼本身。我怕的是她对着我看不见的东西行礼。那意味着,我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比她更可怕。
荒草抽在胳膊上,一道一道地疼。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声,什么都没有——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因为安静意味着,它要是不想让你听见,你就听不见。
我一直跑出荒地,跑上车,才敢回头。
荒地最深处,那点红没有了。
但在我刚才看见她鞠躬的那片空地上——
借着月光,我看见满地疯长的荒草中间,有一块地方,什么也不长。
一块长方形的枯地。
门的大小。门框的位置,草枯得最深。
“跑啥呢这是?”大哥掐了烟,发动车子。
“没事。”我喘着气,“蚊子多。”
“哦。”他踩下油门。
车驶出两条街,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兄弟,就你自己啊?”
“什么意思?”
“我搁那儿等你半个多钟头!”他从后视镜里瞥我,“瞅你一个人在荒地里头,又是鞠躬,又是站着不动的,整半天。寻思你这小伙在搞啥仪式呢。”
我张了张嘴。
“我没鞠躬。”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计价器摁了。
剩下的一路,深夜有一辆出租车在狂奔。
我没有鞠躬。
我对天发誓,站在荒地里的每一分钟,我连腰都没弯过。
那大哥看见的,冲着荒地一遍一遍弯腰的,是谁?
或者——
弯腰的那个人,站在谁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