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 1月 6日。下午。
入狱第十三个月初。
江雪鸿两点半到。灰色大衣，头发还是盘着，公文包放在桌上，搭扣扣着。
我把桌上两个搪瓷缸子拿起来，去接了水，转了一下，让两个把手朝她那一边。
这是 46章学会的。冬至那天她走的时候说，七月她转的是她自己的，今天我转的是她的。
她看见那两个把手，坐下来。
“你倒水了。“她说。
“你今天带结果来。“我说。
“带了三样。“她说，“一样是落了的，一样是受理了，一样是还在路上。“
她打开公文包，搭扣这次没扣。
第一样，是落了的。
她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殡仪馆的《无主骨灰集中处理告知单》，拟处理批次那一行写着“本年度末批“，处理日期一栏：2020年 12月 28日。
“落了。“她说，“冬至到元旦之间，那一批统一深埋了。0473在其中。“
我看着那个日期。
12月 28日。冬至之后七天。白昼最短的那一天过去之后，她被安排着没有名字地走完最后一程。
“第二张你看看。“她说。
第二张是殡仪馆内部的一张登记卡复印件。格位编号 BH-2018-0473，逝者姓名栏写着“无主骨灰“，下面附了一行手写体，铅笔，有点歪：
“此格所存，系 1999年临海中学连环案第四案当事人。“
“还在。“江雪鸿说，“我上次留的那半张，老办事员没扔，夹在卡后面。深埋之前他拍了这张照。“
“他违规了。“
“他当年管过你父亲的案卷。“她说，“他说，他这辈子经手的无主骨灰不少，但这一张，他愿意多留一行。“
我看着那行铅笔字。
黑色那一栏记事实，蓝色那一栏记感受。我当年称完孙莉，蓝色那一栏是空的。今天这行字，也不是公章，不是抬头，是铅笔，有点歪。
可它在。
“七克呢。“我说。
“七克不在了。“她说得很直，“深埋了。但那张纸在。“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名字了。“
“她有过了。“江雪鸿说，“那半天，那张纸在卡后面的时候。你记着，我也记着，那个老办事员记着。一行铅笔字，比七克重。“
我把告知单折好。
九页判决书、一张 A4通知、五张处方签、一张出勤表复印件、一张查询回执，现在多了这一张告知单。
四十几克，又多了一克不到。
孙莉的七克，今天正式从格子里消失。但她的名字，在某个人的登记卡后面，多了一行。
第二样，是受理了。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张纸。抬头是省档案馆的《档案更正事项受理通知书》，下面一行：
“关于沈柏舟（1999）案卷宗'死亡性质'一栏由'意外'更正为'他杀'的初核申请，予以受理。“
落款日期：2020年 12月 30日。
我看着那个日期。
12月 30日。冬至之后九天。我父亲死了二十一年零七十三天之后，那两个字，第一次有人正式受理去改它。
“这条路你走了几次。“我问。
“从 10月 17日算起，“她说，“这是第五次。“
10月 17日。她倒的第一杯水。申请书第三页，被害人近亲属意见那一栏，我签的字。
“前四次呢。“
“第一次申请确认钱涛为责任人，不予受理。第二次补材料，还是不予受理。第三次改路，申请查 1999年卷，批了查阅。第四次把照片和出勤表作为线索提交，省检退回，说材料不足以启动复查。“她说，“第五次，我换了个写法——不申请复查，申请更正。更正走的是档案条线，不是办案条线。它受理了。“
“为什么第五次才行。“
“因为前四次我都在替你要一个答案。“她说，“第五次，我只要改一个字。一个字比一个答案轻，档案条线接得住。“
我想起 46章她说的：不去要一个责任人，去改一行字。
今天这一行字，受理了。
“初核要多久。“我问。
“说不准。“她说，“半年，一年，也可能更长。档案更正不归法院，归档案馆和原办案单位联审。但它进了程序。“
“进了程序。“
“进了程序。“她说，“你父亲那一案，二十一年里没有一个人去动过它。现在它动了。“
第三样，是还在路上的。
“钱涛那一份。“她说，“更正条线也递了，但卡在另一头——1999年临海中学教工宿舍改造工程的原始卷，不在档案馆，在城建口的一个改制国企档案室，调阅要层层批。“
“所以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她说，“但出勤表第三行那个签名，技术科仍是'不排除'。我把照片、出勤表、还有你父亲工资袋上那个'教工宿舍六楼'，三样并成一条线索，重新递了省检。“
“省检上次退回了。“
“上次退的是'启动复查'。“她说，“这次递的是'线索移送'。复查和移送，不是一个门。“
她停了一下。
“沈夜，这条路我不一定走到头。“她说，“钱涛这个人，二十一年里把自己藏得很好。出勤表只能说明他那天在临海，说明不了他做了什么。但那天在照相馆台阶下面的白衬衫，是真实的。照片不会改口。“
我想起 43章那张合影。1999年 7月 26日，东风照相馆，父亲数了两遍钱，抽了三十八块买红鞋。台阶下面十米，一个白衬衫的影子，脸只有米粒大。
二十一年，那个影子第一次被技术科看见。
“如果一辈子递不完呢。“我说。
“那就一辈子。“她说。
和 46章一样的话。这一次我没接“如果“，因为她已经用五次递交回答过了。
她把三张纸都推到我这边。
“这三样，“她说，“一样落了，一样受理了，一样在路上。你要哪一张收着。“
“都收着。“我说。
她没说话，把三张都留下了。
我把告知单、受理通知书、移送回执，一张一张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九页判决书上面，又多了三张。
四十几克，今天重了一克多。
“江律师。“我说。
“嗯。“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上次说，那批处理落没落，你下次来告诉我。你说到了。“
“我说到做到。“她说。
“程晏那边，“我说，“关于我采访本的事。“
她抬起眼。
“空白的那几天。“我说，“他问过我还有多少天是跳过的。我没答完。“
38章那年，程晏的手指按在 10月 25日和 10月 26日之间的装订线上，说：你的采访本里，10月 25日没有任何记录，中间那一天你跳过去了。
他问：还有多少天，是跳过的。
我当时没答。
“这件事，“江雪鸿说，“不在我这边。是程晏问你的，要答也是你答。“
“我知道。“
“但他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她说，“你父亲那一案，你记了二十一年。可你自己的那几天，你一个字没写。黑色那一栏没有，蓝色那一栏也没有。“
我看着她。
“你看过我的采访本。“我说。
“程晏给我看过影印件。“她说，“为了核对 10月 25日你在哪里。我看见了那几页空白。“
她把公文包合上，搭扣扣好。
“沈夜，“她说，“落批的落了，受理的受理了。你那边那几页空白，早晚要补。不是给程晏，是给你自己。“
她站起来。
“下一次来，“她说，“我带更正程序的进展。你要是愿意，也带那几页的补写。“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倒的水，“她说，“还是凉的。“
“冬至的水凉正常。“我说。
“今天不是冬至了。“她说，然后走了。
她走之后，我把枕头下面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数了一遍。
九页判决书，一张 A4通知，五张处方签，一张出勤表复印件，一张查询回执，一张告知单，一张受理通知书，一张移送回执。
八样东西，四十几克。
孙莉的七克今天正式不在了。父亲的六楼今天正式进了更正程序。钱涛的影子今天正式移送给省检。
采访本里那几页空白，还空着。
黑色那一栏空着。蓝色那一栏也空着。
我从 38章就知道，程晏问的那句话，我不是答不上来。是我不愿意写。
那几天我不在教堂，不在临海，不在任何我写过的地点。那几天我在地上，在恩光教堂的地下通道里，等一个人走完她要走的最后一步，然后接她上来。
我在地下等了 1小时 23分。
那 1小时 23分，我一个字没写。不是忘了，是不敢写。写了，就成了证据；不写，那几天就只是我自己的。
可今天江雪鸿说，不是给程晏，是给自己。
我今年三十二岁。我记得的东西在减少。再不补，那几页空白就只剩装订线上的那道折痕了。
我把采访本从枕头下面最里头抽出来。黑色水笔拔开。
10月 25日。
我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 43章江雪鸿拟那一行“不愿提供可替代“时，笔停了十秒。
我也停了十秒。
然后我写下去。黑色那一栏，事实：
“10月 25日。恩光教堂。地下通道。我在地下等了 1小时 23分。“
笔尖没停。蓝色那一栏，感受，我写了半句，又停了。
“她走完最后一步的时候，我在听上面的钟。“
钟。七钟。3:07。
那一年的钟，停在我父亲死的那一刻。二十一年后，它在我写这句话的这天，已经重新响过了。
我把笔盖上。
空白的那一页，今天少了一页。
还有四页。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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