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 12月 21日。冬至。
入狱第十二个月，到今天算是满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监舍的墙是凉的。我用手背贴了一下，凉得发钝，像冬天的水管子。日历翻到这一页，我看了很久。
冬至。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
江雪鸿下午三点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把桌上两个搪瓷缸子拿起来，去接了水，转了一下，让两个把手朝她那一边。
这是 46章那天我学会的。七月她转的是她自己的，今天我转的是她的。
她看见那两个把手，没说话，坐下来。
“你倒水了。“她说。
“你今天也带东西来。“我说。
“带了两样。“她说，“一样是查到的，一样是听到的。“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搭扣这次没扣。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她说。
“冬至的水，凉是正常的。“我说。
42章那天下午她倒的两杯，我没喝，走的时候她把我的杯子转了半圈。46章那天她走的时候，缸子里的水早凉了。今天是我倒的，凉的，但她喝了。
“2019年秋天，“她说，像是忽然想起，“我父亲在 1203的那段，我天天从钟楼下面过。那时候它已经不响了，我没注意。“
“没注意什么。“
“没注意一口钟停了，和一个人停了，是同一年的事。“
她把缸子放下。
第一样，是孙莉。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殡仪馆的《寄存格位查询回执》，右上角有编号栏，填着一串数字：BH-2018-0473。
“在。“江雪鸿说，“这一格没有动过。2018年冬天你抱进去的那一包，还在格子里。“
我看着那个编号。
0473。四个数字，我记了两年，今天第一次写在一张带章的纸上。
2018年冬天抱她进去那天，风也像今天这么钝。铁皮盒我抱在怀里，挂号的时候手一直抖，办事员看了我一眼，没问。格位卡上“逝者姓名“那一栏，我填了“孙莉“两个字，又用指甲把墨刮掉了一半——怕写得太满，反而像假的。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2020年 10月重新立案，我把这一格的编号报给了程晏，他记在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第二张你看看。“她说。
第二张是殡仪馆内部的一份流转单，抬头是《无主骨灰集中处理计划（2020年度）》。下面是一栏一栏的格位编号，0473排在倒数第三行，后面标注一栏：拟处理批次——“本年度末批“，拟处理时间——“冬至至元旦期间“。
“什么意思。“我说。
“意思是她还在。“江雪鸿说，“但她在的那一排，今年冬至前后要统一深埋。“
“满两年了？“
“临海从 2020年起改的规定。无主寄存满两年，每年冬至前后集中处理一次。“她说，“她 2018年冬天进的格子，到今年冬天，正好满两年。“
我点了点头。
原来孙莉的七克，不是慢慢没的。是卡着日子，在一年里白昼最短的这几天，被安排着没有名字。
“你查到这些，是用什么身份。“我问。
“辩护人身份早就没有了。“她说，“我是以她父亲的案卷查阅人名义，辗转问到殡仪馆的。这一份流转单，是殡仪馆一个老办事员看我跑了三趟，私下给我看的，不合规。“
“你跑了三趟。“
“三趟。“她说，“第一次他们说不对外。第二次我说我是 1999年案的家属代理，他们让我等。第三次那个老办事员认出了我——他参加过你父亲的案子，当年在分局管过档案。“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他想帮，但帮不了。改不了记录，也拦不下这批处理。“
“那你做了什么。“我说。
“我做了一件不在我执业范围里的事。“她说。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比前两张都小，是半张 A4裁下来的，上面是她手写的几行：
“BH-2018-0473格位所存，系 1999年临海中学连环案第四案当事人。特此说明。“
下面没有抬头，没有公章，只有她的签名。
“这张我留在殡仪馆的咨询台了。“江雪鸿说，“不是正式申请，进不了卷。但那个老办事员说，他会把它夹在格位登记卡的后面。“
“夹在后面，有什么用。“
“没用。“她说得很直，“记录上写的还是无主骨灰。但那张卡后面，多了一行不是无主的字。“
我看着那半张纸。
黑色那一栏记事实，蓝色那一栏记感受。我当年在采访本上写“净重 7.0g“的时候，蓝色那一栏是空的。今天江雪鸿替孙莉写下的这行，也没有公章，没有抬头。
可它在一张卡片后面。
“今天是冬至。“我说，“她排在这一天，不是随便排的。“
江雪鸿看着我。
“你信这个。“
“我不信日子。“我说，“我信她到今天还没有名字这件事，被排在了最短的一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下次我来，“她说，“告诉你这批处理到底落没落。如果落了，这半张纸还在不在，我也告诉你。“
“如果一辈子查不完呢。“
“那就查到它落了为止。“她说。
第二样，是钟。
“你上次说，七钟停在 3:07。“江雪鸿说。
“停了一年零两个月。“
“我替你问了钟楼管理处。“她说，“那口钟不是坏了。是 2019年 10月，钟楼检修，发现机芯锈死，当时没钱修，就停了，没再响。“
“2019年 10月。“
“和你父亲那一案重新立案，是同一个秋天。“她说，“那年秋天，临海有两样东西停了。一个案子，一口钟。“
我看着她。
“冬至撞钟是临海的老规矩。“江雪鸿说，“钟楼七座钟，每年冬至前管理处会检修一遍，零点准时敲响。今年他们把停了最久的那口——七钟——修好了。“
“谁修的。“
“管理处请的退休师傅。姓不姓马我不知道。“她说，“但我问了机芯的事。师傅说，锈是锈死了，可齿轮没碎，咬着，卡着，硬是没散。“
回扣我自己写的：停了一年零两个月，齿轮在里面咬着，锈住，卡住，可它没有碎。
原来那句话，是修钟的人先看见的。
“今晚零点，“江雪鸿说，“七钟会响。七下。“
“七下。“
“钟楼自己的数。“她说，“不替谁，也不落下谁。冬至零点，替所有还停着的，补一声。“
她走的时候，把那张 BH-2018-0473的查询回执留给了我。
“这一张你收着。“她说，“编号是真的，章是真的。它至少是个名字待过的地方。“
我把回执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九页判决书、一张 A4通知、五张处方签、一张出勤表复印件，现在多了这一张回执。
四十几克，又多了一克不到。
冬至夜。
我没睡。
监舍的铁栏凉得像早晨那面墙。我把手放在铁栏上，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
23点 50。还有十分钟。
城市在这一天静得反常。白昼最短，连声音都短了。
零点。
远处传来钟声。
第一下，闷而远，像从江那一边的水面上滚过来。第二下，第三下，一声一声，慢慢的，不像报时的急，像有人一下一下，把停了一年的东西重新敲醒。
我数着。
第四下的时候，我想起孙莉。第四案，第四张处方签，白纸包，一个鸡蛋深的洞。七克。
第五下，第六下。
我想起父亲。1999年 10月 17日，3:07。七钟停在的那个时刻，今年被修钟的人拨回去了。
第七下。
马伯骞最后是九下钟声。今晚这七下，没有替他，也没有不替他。钟楼自己的数，把活着的和停了的，数在同一串里。
钟声在第七下之后停了。没有第八下。
七下，钟楼自己的数。
可我停不下来。
我把手从铁栏上拿下来，攥了一下。凉的，但凉得有了回响。
今天是冬至。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可钟声最长——它从零点敲起，要替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把这一年最后的一声，数完。
孙莉的七克还在格子里。父亲的六楼还在判决书上。马伯骞的九下，停在 2019年的那个下午。
而七钟，今晚响了七下。
我今年三十二岁。我记得的东西在减少。但今晚这七下，我会记得。
比二十一年轻的东西，今晚被钟声接住了。
冬至之后，江雪鸿还会来。她说过，那一批处理落没落，她会告诉我。还有钱涛那一份，她还在递。钟修好了，纸还在路上。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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