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 11月 26日。上午九点三十。
第二次进第二法庭。
还是那件号服，还是羁押室第二个铁椅子。六点十分的囚车，七点二十到法院，八点五十法警叫名字，九点整解除戒具。
手腕上那圈白印，上一次留下的，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江雪鸿来得比我早。她坐在辩护人席上，公文包放在桌上，搭扣扣着。
她没有回头。
羁押室里只有我们两个。
七点二十到九点三十，两个小时十分钟。铁椅子冰，我坐在第二把，她坐在第四把，中间空着两把。
八点四十，她开口了。
“沈夜。“
“嗯。“
“你恨我母亲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
“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的。“
“知道她为什么做的那天。“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说下去。何碧秋 2019年死在仁济医院。她选了女儿，然后用二十年的沉默赎自己的那一份。这件事我是在 1203病房外面站的那半个钟头里想明白的。想明白的那天，恨就断了，断得比我想的干净。
九点二十，法警来带人。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
九点十分，法警带我们进庭。
我扫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程晏旁边，坐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深色外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不看我。
方一诺。
第七案。二十一年里我见过他三次，一次都没有说过话。他还活着，所以第七案没有发生。
九点三十分，法槌响了一声。
“传被告人沈夜、何念到庭。“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主文。判决书一共九页，他念的是最后一页。
“一、维持一审判决对被告人沈夜的定罪部分。“
“二、维持一审判决对被告人沈夜的量刑部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我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只一下。
十月十七日那天上午，程晏念“他杀“的时候，我一下都没有动。原来这四年念下来，我还是更怕这一个。
2019年 12月 19日进来那天，我在囚车上算过一次：我今年三十二，如果判二十年，出去是五十二。如果十五年，四十七。我算到十年就停了，因为再往下算不出一个能让我接受的数。
无期不算数。无期没有年份。
“三、撤销一审判决对被告人何念的量刑部分。被告人何念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何念在我旁边，肩背很直。她没有出声。她被带下去之前往旁听席看了一眼。她母亲那个位置是空的，何碧秋 2019年就死了。
审判长停了一下。
“关于辩护人江雪鸿提出的第一条意见，即 1999年司法失灵应当作为量刑背景。本院认为，该节事实成立于本案之前，与各起犯罪的构成无刑法上的关联，不作为量刑情节采纳；但其作为本案发生的背景，在本院查明部分予以表述。“
“关于第二条意见，即被告人主动交出涉案财物及证据、主动终止第七案。本院部分采纳。上述情节一审量刑时已作评价，不足以改变量刑幅度。“
江雪鸿站在辩护人席后面听着。她没有低头记，也没有抬头。
审判长把判决书往回翻了一页。
“被告人沈夜。“
“到。“
“本院在判决书'本院查明'部分，对 1999年沈柏舟坠楼一案作了如下表述。现予宣读。“
他念了。
“1999年 10月 17日，沈柏舟于临海中学教工宿舍六楼坠楼身亡。2020年 10月 17日，省人民检察院重新调查结论为：他杀。相关责任人另案处理。“
法庭里很静。
“上述表述依据省人民检察院重新调查结论作出。与本案定罪量刑无涉。“
我听完了。
“审判长。“
“讲。“
“我可以说一句吗。“
“与本判决有关的。“
“有关。“我说，“那一段里，我的名字写的是什么。“
他翻了一页，看了一眼。
“被害人近亲属。“
合议席上有一位审判员摘下了眼镜。他看了我两秒，又戴了回去。
“我听清了。“
法槌响第二声。
“闭庭。“
方一诺站在走廊尽头。
他从旁听席绕过来，贴着墙站着。我走近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只有一下。
我没有点头。
不是因为不接。是因为他活着不是我给的。这句话我在庭上说过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法警带我们从被告席后面出去。
走廊比法庭窄。何念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没用。“
她提的上诉。全案审查。她以为能把我的刑期往下压一格。
“有用。“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
“你不提，我今天听不到那一段。“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羁押室门口，她被带进左边那间，我被带进右边那间。
二十一年里我们说过的话，今天多了四句。
我走过辩护人席的时候，江雪鸿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遗憾。她只说了三个字。
“第二页。“
“我记住了。“
她把公文包拿起来，搭扣扣着，走出去了。
判决书是 11月 26日下午送到监区的。
管教把送达回证从窗口递进来，让我在最下面那一栏签字。
我签了。
今年我签过三次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在 10月 17日上午，申请书第三页，被害人近亲属意见那一栏。第二次在 11月 10日下午，法庭笔录最后一页，被告人最后陈述。第三次是这一天，送达回证，被告人签收。
三个名字，三种身份。
只有第一个是我自己要签的。
11月 27日上午，程晏来。
他还是站在门口先看一眼枕边，然后走进来坐下。今天他带的是一个牛皮纸袋，不是公文包。
“二审判决书你收到了？“
“收到了。九页。“
“第几页。“
“第二页。“
他点了点头。
“还有两个判决。“他说，“11月 20日，一审。“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周某某，原城建局副局长。滥用职权罪。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蒋某某，原规划院档案室主任。滥用职权罪。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我把纸看了两遍。
三年六个月。二年，缓刑三年。
1999年 10月 19日，一个人在一页纸上写：目击者仅一人，证词不可靠，建议归档为意外。
同一年，另一个人拿涂改液，把一份工资单上的“6“描成“5“。
他们用了十天。
我用了二十一年。
“上诉期到 11月 30日。“程晏说，“周某某当庭表示上诉。蒋某某没有。“
“蒋某某宣判的时候，“我说，“他有没有问一句，沈柏舟是谁。“
程晏没有马上答。
“从抓他那天到宣判那天，“他说，“他一次都没有问过。“
窗外十一月的天很薄。铁栏的影子落在桌上，一格一格，压不到人的手。
“江律师怎么样。“
“她昨天又递了一份。“程晏说。
“递什么。“
“申请查阅 1999年钱涛那一份档案页。“他说，“她说技术报告上那三个字不够。“
“哪三个字。“
“不排除。“程晏说，“钱涛自己的卷里写着他的名字。她要的是它出现在另一本上。“
程晏把纸收回去。
“宣判那天你在。“
“最后一排。“程晏说。
“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站起来。
“她说她要那一页上有个名字。“
“她递到什么时候。“
程晏走到门口。
“她上次跟我说的。“他说，“递到它进了档案为止。“
晚上。
判决书放在桌上。九页，装订线在左边，订书钉压得很平。
我翻到第二页。
本院查明那一段，从第三行开始，到第八行结束。第六行末尾是那两个字。
第三行开头是：临海中学教工宿舍六楼。
六楼。
1999年 10月 19日之后，纸面上的父亲一直住在五楼。工资单存根上是五楼，户籍卡上是五楼，殡仪馆那张单子上也是五楼。二十一年里，我一张一张把它们翻出来，没有一张写着六。
今天有一张写着了。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九页纸，轻得像没有东西。
看完我把它和另外八页叠齐，压回枕头下面。压在那张 A4上面。
枕头下面现在是五张处方签，一张 A4，一份判决书。
今年我三十二岁。无期徒刑。
判决书上写着：沈柏舟，他杀。
这两个字和我的名字在同一本纸上，中间隔了十二行。
我躺下来，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十月十七日那天晚上，我伸手摸过一次，摸空了。
今晚不用摸。
今晚枕头下面是满的。
灯灭之前，我伸手进去把那一叠按了按。五张，一张，九页。按平。
满到我睡不着。
后来我还是睡着了。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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