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的回复在第二天来了。
“何碧秋。原名周碧秋。1985年从周姓改为何姓——随母姓。原因是父亲去世后随母亲生活。1990年进入仁济医院。“
周碧秋。
小周。
沈柏舟日记里的“小周“——就是何碧秋。
一个姓周的女人。在沈柏舟的妻子周敏1997年病逝后——帮助照顾他十岁的女儿沈夜。做饭。陪伴。照顾。
何碧秋——周碧秋——不只是沈柏舟的同事。她是他的——什么？朋友？保姆？还是——
恋人？
一个丧妻的工程师，一个帮他照顾女儿的女人。在1997年到1999年之间——两年——他们之间会发展出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何碧秋和沈柏舟是恋人——那她在1999年10月17日的“签字“就完全不同了。她不是被动的签署者。她是在胁迫下签的——也许被钱涛威胁了——也许被威胁如果不签字，她自己和沈柏舟的关系会被曝光，或者沈夜的安全会受到威胁。
她签了字。她“哭过“。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规划院宿舍楼——看着沈柏舟住的地方——也许在看最后一眼。因为她知道——当天下午，沈柏舟就会死。
她被迫参与了谋杀自己爱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12月7日。
程晏安排了一次对第七座钟楼地下系统的正式勘查。他让我随队——作为“顾问“。
大光明戏院。方一诺的工地已经全面停工。钟楼矗立在冬天的灰天下，钟盘上结了一层薄霜。3:07。
我们从一个已被警方控制的入口进入地下。程晏带了六名刑警、两名技术勘查员、和一名结构工程师。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地下系统比我想象的更大。
通道宽度大约一米二，高度约一米八——需要略微弯腰。墙壁是混凝土的，但表面有手凿的痕迹——1920年代没有现代挖掘设备，这些通道是人工挖掘的。通道每隔几米有一个通风口——直径约二十厘米的铁管，通向地面。
空气潮湿，有一股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手电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我们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通道在第一个岔路口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沈柏舟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左边的通道通向海关钟楼，右边的通向大光明戏院的核心区域。
我们走右边。
通道逐渐变宽。天花板变高了——可以站直了。墙壁上出现了一些标记——粉笔字，已经很模糊了，但能辨认出是数字和箭头。这些标记也许就是沈柏舟在日记里提到的“1948年的标记“。
又走了十分钟。通道到了尽头——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约五米，高约三米。穹顶。地面上有积水——不深，大约到脚踝。
空间的正中央——一个方形的水泥台。台上放着木箱。
二十八箱。
黄金。
木箱已经腐朽了——七十多年的木头，在地下潮湿环境中早已酥烂。但箱子的金属边框还在——铜质的，锈迹斑斑。有些箱子已经散架了，金条从朽木中露出来——暗黄色，在手电光下闪着一种沉闷的、不像黄金的黄金色。
我数了一下。散落的金条加上还在箱子里的——大约一百九十根。少了将近十根。
“有人拿走过一部分，“程晏蹲在水泥台旁边，“沈夜——她取走了一部分？“
“也许。或者更早之前就有人来过。“
“钱涛说他把附录C原件藏在这里——“程晏四处照——“——在那里。“
在水泥台的侧面——一个凹进去的壁龛——有一个铁盒子。程晏戴上手套，把铁盒子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附录C原件。被撕掉的最后两页——不在。只有前面的部分。
但铁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一张老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穿蓝色工装——沈柏舟。年轻，大约三十多岁。女人穿白大褂——短发，圆脸。
何碧秋。年轻时的何碧秋——周碧秋。
他们站在一起。不是合影的距离——是更近的距离。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手臂上。他们在笑。
不是正式的合影。是一张被偷拍的、或者自拍的、带着日常温度的照片。两个人在工作中——也许在钟楼里，也许在医院——自然而然地靠近。
我把照片递给程晏。
他看了很久。
“他们——“
“是恋人。至少在1998年到1999年之间。沈柏舟的妻子1997年去世。何碧秋——周碧秋——开始帮他照顾女儿沈夜。然后他们——“
“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然后1999年——钱涛发现了黄金的事——他需要一个把柄来控制何碧秋——也许他发现了她和沈柏舟的关系——也许他威胁她——如果她不配合，就伤害沈夜。“
“所以她签了字。“
“签了字。然后帮钱涛善后——签发死亡证明，管理太平间。她被迫参与了杀死自己爱人的行动。“
“二十年——“
“二十年保存他的日记。保存他的手指。也许——一直在暗中联系沈夜。也许——从沈夜很小的时候就在帮她。“
程晏把照片放回铁盒里。他的手——我看到——在微微发抖。
“如果何碧秋是沈夜的同伙——“他说，“——那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等——完成。“
“完成什么？“
“完成沈夜没有完成的事。沈夜被捕了——计划没有做完。周致远还活着。何碧秋自己——也还活着。'七人偿'——还差两个人。“
“她会——杀周致远？杀自己？“
“也许。也许不是她亲自动手。也许——还有另一个人。“
“第三个人？“
程晏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层层剥开的疲惫——每剥一层都露出更复杂的困惑。
“陆远，也许我们一直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度。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三个和沈柏舟有关的人。三个失去了他的人。三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三个人。沈夜。何碧秋。还有——谁？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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