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
我去了看守所。
程晏帮我安排了——以“媒体访谈“的名义。沈夜的案件已经引起了媒体关注，看守所在程晏的协调下同意让我进行一次三十分钟的访谈。条件是：不得涉及案件细节，只能谈“个人经历“。
三十分钟。隔着一面钢化玻璃。用电话通话。和电影里一样。
沈夜被带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瘦了。一周的看守所生活让她的脸更窄了，颧骨更突出了。但她的眼睛没变——深水。
她坐下来，拿起电话。我也拿起电话。
“你好，“我说。
“你好。“
隔着一面玻璃，我们的呼吸在电话听筒里变成细微的电流声。
“他们说你拒绝指认同伙。“
“我没有同伙。“
“那你说的'没有做全部的事'——“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做了我能做的。有些事——不是我做的。但这不意味着有'同伙'。也许——是别人替我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别人。谁？“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玻璃后面，在看守所的灯光下——依然安静。
“陆远，你读了父亲的日记。“
“读了。“
“你找到了他的地图。“
“找到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一个工程师。一个父亲。一个被杀害的好人。“
“是。但你知道——他不只是被杀害的。他在被杀害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地图、钥匙、日记。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是为自己，是为我。为'有一天'。“
“有一天——你替他复仇。“
“不是复仇。“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怒火，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是审判。他准备好了证据。我执行了审判。“
“但你说不是你做的全部。“
“因为——“她停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手——戴着手铐的手——左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敲了一下铁桌面。只一下。然后停住了。
“因为我做不到全部。有些事——需要另一个人。一个比我更了解某些领域的人。“
“什么领域？“
“医学。电子工程。还有——“她看着我，“——有些事需要一个能在白天出现的人。一个有合法身份的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你在看守所里——你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周致远的事。程晏告诉我了。他每次提审都会告诉我进展——他以为这是策略，让我知道计划还在继续，逼我开口。但——“
“但？“
“但那不是我的计划。那是别人的。周致远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不知道有人会在钟室里放那个装置。“
“但装置干扰了周致远的起搏器——这需要医学电子知识。你——“
“我不是学医的。“她说，“我是学建筑的。父亲教我测绘、结构、工程。但医学——不是我的领域。“
学建筑。她以沈静的身份在滨海市生活——也许是建筑行业的某个职位。但医学知识来自另一个人。
“沈夜，你不肯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你能告诉我——那个人为什么帮你？“
她闭上了眼睛。
“因为——那个人也欠父亲的。“
也欠父亲的。不是血缘——是债。一种比血缘更深的债。
“父亲的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损失。有另一个人——也失去了什么。也等了二十年。也做了准备。“
“那个人——是男是女？“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的，陆远。你其实知道。“
我不确定她在说什么。但那句话——“你知道的“——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某个角落。一个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角落。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
她放下了电话。访谈结束了。
从看守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冷风从海面刮过来。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还没下。
沈夜说“你知道的“。她说“你其实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翻开了采访本，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的记录——从10月17日到今天。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蓝色和黑色的字迹。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模式。
何碧秋。
何碧秋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出现了——但她从来没有成为焦点。她签发了沈柏舟的死亡证明。她管理着医院的冷库。她保存了沈柏舟的日记二十年。她参与了对沈柏舟的谋杀——但她“哭过“。她在签字后站在窗边看规划院宿舍楼。
她不是普通的共谋者。她的行为模式——保存遗物、保存日记、二十年不毁——更像是一个丧失了至亲的人。
何碧秋和沈柏舟——之间是什么关系？
如果何碧秋不只是同事——如果她和沈柏舟有某种私密关系——如果她被迫参与了谋杀沈柏舟——
那她在这二十年里做了什么？她保存了日记。她保存了断指。她也许——在暗中——一直在和沈夜联系。
也许何碧秋就是那个“另一个人“。
但何碧秋53岁。一个53岁的医院院长——能爬钟楼？能进入地下系统？能自制电子干扰装置？
也许不能。也许——她不是执行者。她是提供者。她提供了医学知识。她提供了医院的后勤权限。她提供了冷库——保存断指。她提供了药房通道——调包药物。
她不能亲自动手。但她能让另一个人动手。
那个人是谁？
一个比何碧秋年轻的人。一个有体能爬钟楼的人。一个有医学电子知识的人。一个和沈柏舟有某种关系的人。
一个“也失去了什么“的人。
我合上采访本。
答案就在我手里。但我还看不见。像一张拼图——碎片都在，但角度不对。我需要换一个角度看。
也许——我需要回去看那本日记。沈柏舟的日记。在被撕掉的两页之前——他写了什么？有没有一个我忽略的细节？
我回到公寓，翻出日记影印本。重新读。从头到尾。
在1998年7月15日那篇——他写到了小夜的信——我读到了一段之前没有注意的话：
今天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面——凉了。旁边有一张纸条：“爸爸，我给你煮了面。如果凉了就热一下。我考了数学一百分。“我把面热了，吃了。面有点咸。但我吃完了。小周今天来过了。她帮小夜做了饭。我不在家的时候，小周经常来。小周是仁济医院的后勤主任——她帮我照顾小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她。
小周。
周——何碧秋的“秋“不是周。但——“小周“。
何碧秋的名字里没有“周“。但如果“小周“不是何碧秋本人——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姓周的人？在仁济医院工作的人？
不。日记写的是1998年。何碧秋当时已经是仁济医院后勤主任了。沈柏舟叫她“小周“——也许是因为何碧秋的某个名字里有“周“字？或者——
等等。
何碧秋。何。碧。秋。如果她的原名不叫何碧秋呢？如果她改名过呢？
我上网搜了何碧秋的履历。公开信息显示她1990年进入仁济医院——但之前的信息几乎没有。没有毕业院校、没有出生地、没有家庭背景。
一个在1990年突然出现在仁济医院的人。没有过去。
也许何碧秋不是她原来的名字。也许她原名姓周——“小周“——后来改了姓。
但这也只是推测。我没有证据。
我需要更多信息。我需要看何碧秋的真实档案——不是公开信息，而是公安系统里的户籍底档。
只有程晏能查到。
我拿起手机，给程晏发了一条消息：
“程队，帮我查何碧秋的原名。她可能改过姓名。1990年之前的信息。“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开始下雪了——滨海市难得下雪。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飘落，安静地，慢慢地。
等程晏的回复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采访本里所有提到何碧秋的地方都标记了出来。用红笔。每一个提到她的段落、每一处她的名字出现的地方。
标记完之后，我数了一下。
何碧秋的名字在采访本里出现了三十七次。三十七次。比任何其他签署者都多。比钱涛多。比马伯骞多。甚至比周致远多。
一个在文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人物——却是存在感最低的。她总是在那里——在每一条线索的旁边——但从未成为注意力的中心。
就像一个影子。无处不在，但从不被直视。
也许——这就是她的角色。不是一个被动的签署者。不是一个被恐惧的凶手。而是一个——
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存在。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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