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死在10月26日，星期日。
距离郑孟达之死六天。距离七钟停摆九天。
这一次，我没有从赵前进那里听到消息。这一次，是我自己发现的。
10月26日早上，我去恩光教堂。不是为了调查——至少我告诉自己不是为了调查。那天是星期日，教堂有主日礼拜。我想去听。
也许是因为马伯骞说谎了。也许是因为教堂墙上的那行刻字。也许只是因为——在连续几天的调查之后，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
我到教堂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礼拜九点开始，但教堂的门已经开了。我走进中殿，里面的灯亮着，彩窗的光线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颜色。空气里有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和上次来时一样。
但还有另一种味道。
消毒水。
和第一次来时我闻到的那股消毒水味——更浓了。上次我以为是教堂日常清洁用的，但现在我意识到，教堂不会用消毒水。教堂用的是檀香、乳香或者单纯的清洁剂。消毒水的味道属于医院。
我坐在中殿最后一排的长椅上，看着前方。祭坛上点着蜡烛，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中殿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八点四十分，一个教堂的义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侧门走进来，开始整理长椅上的圣经和赞美诗。她整理到我这排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来做礼拜的？“
“是。马神父今天讲道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带着犹豫和不安的看。
“马神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马神父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圣经，但手明显比刚才笨拙了——一本赞美诗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她说，然后几乎是耳语一般，“马神父出事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
“今早……今早清洁工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声音在发抖，“发现马神父在钟楼下面。“
我从中殿冲向钟楼。
螺旋楼梯的入口——就是上次刻着“七钟停，七人签，一人亡，七人偿“的那面墙——现在拉着一条白色的警戒带。警戒带后面，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
我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但现场还没有完全封锁——警察只有一个，钟楼的铁门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我问那个警察。
他看了我一眼。“无关人员请退后。“
“我是记者。“
“请退后。“
我退后了两步，但我的视线没有退。我从警戒带上方看过去——钟楼铁门内的地面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人形。人形的轮廓很小，蜷缩着，头朝向楼梯的方向。
然后我抬头看钟楼。
钟楼的钟盘依然停在3:07。但它下方——大约在钟楼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洞口。那是钟楼外墙上的一扇窗，原来封着防尘玻璃。现在玻璃碎了，洞口敞开着，像一只张大的嘴。
马伯骞从那个窗口掉下来的。
不——不是“掉下来“。那个窗口在钟楼外部，从钟楼内部要到达那个窗口，需要经过钟室，然后从钟室爬出窗口。但上次我来的时候，马伯骞告诉我，钟楼的螺旋楼梯在去年因为安全原因被拆除了——从教堂内部无法通过楼梯到达钟室。
楼梯被拆了。钟室无法到达。但马伯骞从钟楼的窗口坠落了。
他是怎么上去的？
警察很快增援了。这一次，程晏来得比上次更快——我在警戒带外面站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了教堂门口。
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疲惫。那是一种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愤怒之下更深的某种情绪。不是悲伤，是——恐惧。一种被压抑的、不外露的恐惧，藏在他眼神的深处，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叫了他。
“程队。“
他停了一步。没有转头。
“又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一种被磨损的耐心。
“马伯骞死了。“
“我知道。“
“他是第二个。“
程晏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盖住了——职业性的冷静。
“陆远，“他说，“你现在跟我进去了。“
不是邀请。是命令。
马伯骞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我看到的只是粉笔人形和地面上的一些痕迹——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
程晏带我上了钟楼。不是走螺旋楼梯——楼梯确实被拆了，只留下了一截不到两米的残段。程晏让人架了一部梯子，从残段上到了二楼的平台，然后通过一个临时搭的金属爬梯进入了钟室。
钟室的结构和老火车站钟楼的类似——四面钟盘，中央齿轮组。但这里的齿轮更旧——铜绿更厚，锈迹更多。钟盘的防尘玻璃碎了一块——就是我从外面看到的那个黑色洞口。
“尸体是在钟楼下面的空地上发现的，“程晏站在碎裂的窗口前说，“法医初步判断，死者从约二十米高度坠落。颈椎折断，当场死亡。坠落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
“——昨天晚上。大约在10月25日夜间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但楼梯拆了，“我说，“他怎么上去的？“
“这正是问题。“程晏走向齿轮组。他蹲下来，指着齿轮组底部——和老火车站钟楼一样，齿轮组固定在地面上，主轴穿过一个孔洞伸入下方。“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他在问我意见——不，他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发现了几座钟楼内部的秘密。
“承重柱内部有空腔，“我说，“齿轮后面有隐蔽开口。通过地下系统进入钟楼基座，然后通过空腔到达钟室。“
程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慢了——慢了大约半秒。这半秒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但没想到我知道。
“你去过哪座钟楼？“他问。
“老火车站。“
“你撬了锁。“
不是问句。
“是。“
“你拆了齿轮。“
“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小子，“他说，“比我的人快了两天。“
程晏在钟室里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齿轮组后面的承重柱。果然——和老火车站钟楼一样，小齿轮可以拆卸，拆卸后露出承重柱上的开口。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程晏说，“马伯骞不是凶手。马伯骞是死者。凶手通过地下系统上来，杀了马伯骞，然后——“
“然后通过窗口离开了，“我说。
程晏看了看碎裂的窗口。窗口外是钟楼的外墙——光秃秃的红砖墙，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附着物。但窗口下方约五米的位置，有一圈突出的石质装饰带——钟楼外墙上常见的装饰性腰线。
“从窗口出来，沿着腰线移动到——“我探头看——“到那里。“
钟楼的背面。背面紧邻一栋四层的老居民楼，居民楼的屋顶距离钟楼的腰线大约三米。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可以从窗口出来，踩着腰线移动到钟楼背面，然后跳到居民楼屋顶。
“有可能，“程晏说，“但需要体能和胆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凶手不是普通人。“
程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从钟楼下来后，程晏在教堂的中殿坐了很久。
他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看着祭坛上的蜡烛。我坐在他后面一排，没有说话。教堂里很安静——警察在钟楼那边忙碌，中殿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远，“他终于开口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不是作为官方通报，是作为——“
他想了想措辞。
“——作为两个人之间的谈话。“
“你说。“
“郑孟达的法医报告出了最终结论。“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而是凭记忆说。“死因是缺氧性窒息。但不是机械性窒息——没有外力压迫。是——“
他停了一下。
“是空气被抽走了。钟室内的氧气被某种方式消耗殆尽，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到致死水平。郑孟达是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被空气本身杀死的。“
“空气被抽走？怎么做到的？“
“我们找到了。“程晏的声音低了下去。“钟室的齿轮组——主轴穿过的那个孔洞——它不仅通向地下。它还连接着一根管道，管道通向钟楼地下基座的一个密封舱。密封舱里——“
他合上笔记本。
“——有一台工业那台设备。“
一台来历不明的工业设备。程晏没有详细说明它的原理——但结论很清楚：郑孟达死于钟室内空气成分被人为改变。里面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缺氧——先是头晕、嗜睡，然后失去意识，最后死亡。
“凶手从地下系统进入钟楼基座，启动了那台设备。郑孟达在钟室里——也许是被骗去的，也许是被诱去的——他在密闭的空间里，氧气被慢慢抽走。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死。“
“他没有挣扎的痕迹，“我说，“因为缺氧的死亡是安静的。“
“对。没有挣扎。没有外伤。没有凶器。只有一具尸体，在一个密室里。“
我想起了第一案现场——程晏说“疑似人体组织“时嘴唇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对案子的愤怒。那是面对一种安静的、不可见的杀人方式的恐惧。
空气杀人。把空气变成凶器。把呼吸变成死因。
“那台设备上有指纹吗？“我问。
“有。但不是任何有前科的人的指纹。比对结果——“程晏顿了一下，“还在等。“
他站起来，看着我。
“陆远，你现在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盖住了。他需要答案。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他自己。
“1999年，“我说，“七座钟楼所在地块的旧城改造备忘录。七个签署者。一份消失的附录C。一个坠楼的测绘工程师。一个叫沈夜的女儿。“
程晏的手指——拿笔记本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沈夜？“
“沈柏舟的女儿。“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沈夜，“他说。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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