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仓储超市时,天还没有亮。
他们绕了很远的路。
避开高架桥的巡逻线,穿过一片被雨水泡烂的居民区,又在一栋塌楼里等了两个小时。沈中正中途吃了两块肉干,温榆用布重新包扎他的肋侧,祁烬则把沿途看到的鞋印和车辙全部记在地图上。
没有人说营地。
但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除了防野兽,还要防人。
仓储超市的后门已经被藤蔓顶开一道缝。
祁烬进去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检查面粉上的脚印。
没有新的。
温榆沿着墙角走了一圈,发现东侧主藤比离开时粗了一圈。鼠群死去留下的空缺,已经被植物填上。它们从尸体和血里长出来,根须钻进地砖,悄无声息地向冷库方向延伸。
“这里不能久留。”她说。
“先住三天。”沈中正回答。
祁烬把物资摊开,开始重新分配。
罐头放在最里层,净水按人头和沈中正的消耗分成两组,高热量食品单独锁起来,冷冻肉则用盐和油处理,尽量延长保存时间。
“普通食物是底线。”他说,“进化肉是恢复和变强的东西,不能全吃完。”
沈中正看着那几块鼠王肉。
“如果不够呢?”
祁烬抬头:“那就再出去找。”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从前他们说“出去找”,语气里总带着不得已。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知道,沈中正的身体不是得到了一次力量,而是得到了一条枷锁。
它会让他更快、更重、更能打,也会让他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饿死。
沈中正坐在墙边,闭上眼。
心跳稳定。
肌肉没有抽搐。
伤口还在痛,却没有继续恶化。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某种缓慢的变化,像四个活塞终于找到相近的节奏。力量没有突然暴涨,速度也没有变成另一个层次,但每一次起身、转身、挥刀,都比过去更顺。
他抬手握住一根钢管,五指收紧。
钢管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祁烬看着那道弯曲,问:“你现在算什么?”
“算还活着。”
“我是说力量。”
沈中正松开手。
“力量够我杀死鼠王,也够我在枪口前赌一次命。但不够我无视所有危险。”
温榆在旁边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一直吃。”
“嗯。”
“吃普通食物,能让你不塌。吃高能血肉,能让你恢复,可能还能继续往上走。”
“代价是更饿。”
“代价是下一个阶段会更难养。”
沈中正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心脏被自己吃下时的感觉。那时他只觉得心跳变强,像胸口多了一台小发动机。现在那台发动机已经变成四缸,推力更大,消耗也更大。
它不会因为他害怕,就停下来。
也不会因为他想过安稳日子,就降低转速。
祁烬把地图铺平,在城东之外又圈出几个区域。
“这里有屠宰场。”
“太远。”温榆说。
“这里有水产市场。”
“水多,气味会引来东西。”
沈中正看着地图,最终在一片林地上点了一下。
那里标记着一道很深的爪痕。
“先去这里。”
祁烬抬头:“那不是你之前说的高危区?”
“是。”
“为什么还去?”
沈中正把刀放在地图边缘。
“因为高危区才有足够的东西。”
没有人反对。
他们开始准备下一次出发。
祁烬把准备工作拆成了三件事。
第一,带走能在路上直接吃的高热量食品和少量高能血肉;第二,把净水、罐头、米面拆成几个小份,分别藏在仓储不同位置;第三,画出三条离开路线,任何一条被营地或野兽占据,都能换另一条。
他拿着炭笔,蹲在地上写得很慢。
食物优先,水不能断。
高能血肉不放一处。
不进营地,不走固定路线。
沈中正接过炭笔,在最后添了一句:能打的地方,才有资格谈下一天。
“这算规则?”祁烬问。
“算提醒。”
提醒他们不要把一座仓库当家,也不要把一群拿枪的人当救援。
温榆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小片被咬断的藤叶。叶片上的汁液已经变黑,边缘却有新的嫩芽。
“东侧根系重新活跃了。”她说,“鼠群死得越多,植物越快接管这里。”
祁烬看向满仓的物资:“那我们最多能待多久?”
“三天。”
“又是三天。”
沈中正站起身,把刀别回腰侧:“三天够我们准备下一次。”
“下一次去哪?”
沈中正拿起地图,手指落在那道最深的爪痕上。
“先去这里。”
祁烬的脸色变了:“那是高危区。”
“高危区才有足够的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漂亮。自己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普通食物能让他不塌,高能血肉才能让他继续往上。只要还想活,猎杀就不是选择题。
就在这时,仓储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鼠。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货架上的水瓶滚动起来。第二声紧接着传来,距离更近,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踩过街道。
温榆走到墙边,手掌贴上砖面。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东侧的树根被压断了。”
“什么东西?”祁烬问。
“不知道。”
第三声响起。
这一次,整栋仓储超市都在震。
墙外的藤蔓像受到了惊吓,齐齐贴向地面。远处的林冠一层层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正在向仓储区靠近的黑色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两道低沉、悠长的呼吸声。
沈中正站起身,胸腔里的心脏随之沉重跳动。
他握紧刀柄,听见那东西踩碎树根,继续朝他们走来。
刚刚形成的生存闭环,连一天都没有安稳。
新的猎物,或者新的猎手,已经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