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第三天，周亭盯着阳台的瓦罐看了半天。
瓦罐安安静静，红布条下的铜钱压得稳，挨着白家泥偶。老实在，不闹。但周亭知道，这不是长久法子——爷爷笔记里写得分明，地宅“修回去“才结，不是“封起来供着“。你把人家的窝砸了，给个罐子对付，它迟早还得想家。看事看事，看到最后都是一句人话：东西没窝，你给它个罐，它不闹，但你不能让它一辈子住罐里。
他掏出手机，给马建飞拨了过去。这次居然通了。
“马哥，你躲我躲得挺辛苦。“周亭开门见山，“你房子那东西，我封了，但得修回去。还有，工地埋物那事儿，你得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马建飞的声音，比上次干涩：“周师傅，我在店里……您要不，改天？“
“改天你又'已读'了。“周亭说，“这样，你要么现在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要么我直接去向阳路17号602，你自己来不来随便。但修墙得你在场——房主不在，我砌不进去。“
马建飞叹了口气，报了个建材市场的地址。
周亭把瓦罐裹进棉袄，揣上茶缸三枚钱，拎着小缺，出了门。小缺今天乖，缩在包里没闹，少半只耳朵贴着拉链缝，像知道要去正经地方。省城的冬风硬，刮得脸疼，他骑共享单车往城北走，脑子里转着爷爷笔记里那条己丑年的旧事——屯西张家的厢房，墙里扒出瓦罐，罐碎渣洒，当夜墙皮底下蠕动，张家媳妇头疼。爷爷的法子是“新罐盛药渣，泥封，砌回原墙“，三日后墙不动，头不疼。
“不是驱，是修。“他跟风吹的耳朵说，“驱是赶尽杀绝，修是给条路走。爷爷这套，比公司那套'优化'人道。“
马建飞的店在城北建材市场，一间门脸，里头堆满瓷砖和管线，空气里一股胶水和灰尘混着的味。马建飞站在柜台后，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西装不成了，换件灰夹克，眼底两团青。看见周亭，他扯出个笑，比哭难看。
“马哥，你这脸色，比我还像看事的。“周亭把包搁柜台上，“走吧，上你那房。“
“周师傅，“马建飞压低声，“那东西……真能修回去？不驱？“
“驱是下策，修是上策。“周亭看他一眼，“你砸了人家的窝，给人修回去，它自己就安生了。驱，是把它赶去别人家，损阴德。你做生意的，最懂口碑——阴德也是口碑。“
马建飞不说话了，关了店门，领着周亭往外走。路上他忍不住又问：“那……修回去，它不记仇？“
“它没仇可记，就是你砸了它家。“周亭瞥他，“真要记仇的，是埋它那个人。“
向阳路17号602，还是那扇深棕色防盗门。马建飞开锁，门开，一股陈味扑面——空置久了，又掺着点说不清的土腥。周亭直奔主卧东墙。衣柜还在，烤漆面锃亮，能照人影。他拉开衣柜门，背对着墙，用手指沿着墙根摸了一圈——漆面底下，之前那片“呼吸“的起伏还在，只是比上次淡了，像退潮后留在沙上的水痕，一鼓一鼓的，慢了。
“你看不见，但它还在长。“周亭回头，“我封了十天，它没死，就是饿着。饿急了，它还得往出挤。上次你看见的'脸'，就是它饿狠了想出来的样。“
他打开瓦罐。红布条掀开，里头没什么吓人的——一撮黑褐的药渣，混着点灰白的粉，是那东西的“形“。周亭用手指蘸了点，在掌心搓了搓，凉，但不再阴了，像退了烧的额头。
“马哥，你上次说，前房主'急用钱'。“周亭一边和泥一边说，“那人是干啥的？“
马建飞在门口站着，像不敢进主卧：“搞……搞阴宅的。算是风水先生吧，专门给人家看坟地、镇宅。我这房子，是他自己的，说急用钱低价出的。我……我贪便宜，市价三成，我没多想就接了。“
“风水先生自己家墙里埋坛子。“周亭冷笑，“这叫行业存货。他给别人镇宅，自己家也镇，镇到最后，把自己镇进去了。你接这漏，接的是他镇了一辈子的窝。“
他抓起泥，把药渣裹进去，搓成个小小的泥丸，对着东墙比了比位置——就是之前那长脸鼓包的正中。然后他用手掌把泥丸按进墙根一道旧缝里，泥封上，抹平。墙皮底下那点微弱的起伏，像有人终于躺回了自己的床，慢慢平了，平得干干净净，连水痕都没留。
小缺从包里跳出来，蹲在衣柜前，盯着墙根那点新泥，少半只耳朵动了动，没炸毛——它认得，这是“安顿“，不是“来客“。猫凑过去，拿鼻子轻轻闻了闻新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说“归位了“。
“成了。“周亭拍拍手上的泥，“它回去了。你以后别再砸墙，也别让装修队乱动东墙。它安分，你也安生。“
马建飞长出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了块砖，又像终于敢进这间屋了。他走到东墙前，伸手摸了摸那片新泥，手指有点抖。
“周师傅，“他犹豫着，“那工地的事……“
“你说。“周亭把瓦罐收好，空罐磕在掌心，轻了，“那个建筑工人，魂被工地地基里埋的东西'留'住，夜班显形。跟你房子，一个手法——都是有人故意埋进去的。“
马建飞的脸更难看了，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那工地……是我一个朋友的。他开发商，盖楼前找人'动土'，说是镇煞。我……我就是牵了个线，没参与，真没参与。“
“牵线也是线。“周亭盯着他，“你生意圈里，干这种'镇养'活的人，不止一个吧？“
马建飞不点头也不摇头，半晌才道：“这行……老的规矩，盖宅动土，埋点东西图安稳，不算稀奇。但近几年，有人把这活做成了生意，专门给人'埋'，收费不低，还保'见效'。我那朋友就是找的这种人。我牵线，拿了点中介费。“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现在想想，那工人……“
“那工人死在急诊，魂被钉在3号床，因为你朋友埋的东西。“周亭打断，“你拿的中介费，沾着人命。我不是要你自首，是要你记着——以后这种线，别牵。“
马建飞不吭声，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这种人，有名字没？“周亭问。
“圈里叫'钱半仙'。“马建飞吐出三个字，“省城地头蛇，看事的，也干这手。周师傅，您刚进城，最好别惹他——他手眼通着，不是我这种小老板能比的。“
周亭把茶缸揣回兜里，没急着走，盯着他：“马哥，我有个事儿一直想不通。你圈里就有看事的，钱半仙这种手眼通天的，你房子闹成那样，咋不找他，绕一大圈托周婶找我这么个刚进城的散户？“
马建飞被问得一噎，眼神躲了躲：“……钱半仙那种，我哪请得动。人家是大佬，小案子不接。“
“大佬不接小案，你牵线让人家'埋'东西的时候，可不是小案。“周亭戳穿，“你不敢找他，是不是因为这房子里埋的，跟他一伙？或者你怕找了他，你牵线沾人命的事就瞒不住了？“
马建飞不说话，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半晌，他闷声道：“……都有。这房子的前房主，就是钱半仙介绍我认识的。我低价接的，里头埋的啥，当初没敢问。现在出事了，我敢找钱半仙？他要知道我找外人动他埋的东西，我在这行还混不混。“
周亭“哦“一声。明白了——马建飞不是信他，是没人可找。圈里人碰圈里事，越搅越浑，只能找个圈外的散户，事完拍拍手，不留把柄。
“所以你找我，不是因为我名声大。“周亭乐了，“是因为我无名无势，安全。“
马建飞终于抬眼，扯了下嘴角，算认了。
周亭把茶缸放回包里。钱半仙——他记下了。卷二刚在省城立脚，就有人排挤，还干这脏活，专给人“埋“东西收钱。
“马哥，“他走到门口，回头，“你牵的这线，回头要是惹出事，别躲。躲，它认人。“
马建飞没应声，只点了下头，眼神空空的，像还没从“中介费沾人命“里缓过来。
回程的共享单车，风比来时硬。小缺在包里转了个身，周亭觉得它今天格外安静，像也累。他想起爷爷笔记最后一页那句：“开锁是一关，开锁之后过日子，是另一关。“他现在过的，就是这另一关——不是降妖，是给人家的东西找条路，给活人提个醒。开锁那关他过了，归位了白家，退了甲纹；这关难在天天都是小事：封了的得修回去，留着的魂得放走，贪便宜的老板得戳醒。
到了六楼，阳台五家安安静静。胡家在东头，稳，像打卡的老员工；白家泥偶闭眼；柳家飘窗缝，半天没动静；灰家缩桌底闻铜香炉；黄家不知野哪去了。瓦罐空了，周亭没再供，搁在折叠桌角——留个念想，也留个证据：这城里有人专门“埋“，他得盯着。
他冲阳台拱了拱手：“马建飞那户，结了。下回谁家再砸墙，先问问墙里住着谁。“
他倚着阳台门框，脚下这片老城区一片昏黄，对面楼有人家在吃晚饭，电视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上来。周亭想起那个被工地埋物留住的建筑工人，和钱半仙那三个字。
他又想起林晚——医院那事儿之后，她没再来，但那行改了三遍的病历，他猜还在她桌上。等钱半仙这条线摸清楚了，说不定还得找她，从医学那头查“埋“出来的案子。
他把空瓦罐往桌角推了推，挨着白家泥偶。一个睡着，一个空着，倒像一对交代清楚的账目。看事不是驱，是修——爷爷那句话，他今天才算真懂。床头手机亮了一下，马建飞发来一条：“周师傅，谢了。“周亭没回，把手机扣过去。钱半仙三个字，像颗没拔出来的钉，扎在省城这潭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