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亭在省城过了头一个完整的冬天。
封了602那东西之后，马建飞像断了线的风筝——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周亭给他发过一条“在？“，对方“已读“俩字悬在那儿，半天没下文。周亭也不催，生意人躲债似的躲他，见多了。倒是周亭自己，这阵子竟显出点规律来：早起阳台三炷五炷地上香，胡家三炷白家五炷，其余按表；灰家照例从折叠桌底下探出圆滚滚的脑袋闻那股铜香炉的锈味；白家泥偶闭着眼，在角落小木盒里歇着；黄家不知疯到哪栋楼吓野猫去了；柳家飘在窗缝，安安静静像团懒得说话的雾。小缺天天蹲鞋柜，少半只耳朵冲门，比闹钟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周记办事处“，比在写字楼钉工位还规律。营销人改行看事，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把啥都干成KPI——香火是月度预算，五家是季度述职，猫是全天候保安。他跟胡家汇报过一次“本月辖区内阴气平稳“，胡家的气稳稳的，没搭腔，但周亭觉得它听见了。压轴嘛，稳是本分。
这天是小年。
周婶在楼下扯嗓子喊：“小周！来吃饺子！“
周亭上去，周婶家一屋子热气，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窗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福字，桌上猪肉酸菜馅饺子冒着白烟，醋碟里汪着两勺辣椒油。她一人住，老伴早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就乐意拉个年轻人凑桌。“你一个人怪可怜的，以后小年来婶儿这儿。“她说着往他碗里狠狠舀了勺饺子，汤溅出来一点。
周亭扒着饺子，余光瞥见周婶背后窗台上蹲着个模糊的影——小小的，像个小男孩，安安静静看她。他不戳破。这种“影“不害人，就是舍不得走，跟602那长脸的东西两码事。爷爷笔记里管这叫“念留“，活人想念谁，魂里就挂个影，风吹不散，日子久了自己淡。他筷子没停，心想：周婶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念想多点也正常。说破了，周婶怕；不说，她安生。看事的规矩第一条，不是啥都管，是啥都不碍着人过日子。
周婶絮叨：“我那小子，去年回来看我一趟，待了三天就走，说外地活儿忙。忙忙忙，忙出个啥。“她自己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不过也好，我有事儿干，织毛衣、买菜、跟你这帮小年轻唠唠。“她织的那件毛线，针脚密得像要算出利息。
周亭“嗯“着，把饺子蘸满醋。酸菜的酸、猪肉的香、辣椒的冲，混在一块儿，是东北冬天最踏实的一口。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笔记里那句“看事看事，看到最后都是一句人话“——人话不是卦辞，是这碗饺子。
下楼撞见四楼老李媳妇——就是周婶说过“睡眠不好“那位。脸色蜡黄，眼窝发青，披件睡衣，勉强笑了下。周亭多瞄一眼，她脊梁骨上贴着一层薄灰气，像件没晾干的湿衣裳，往下坠。
“李嫂，最近睡得咋样？“
“还是不行，多梦，老听见有人叫名字。吃了安神药也不顶用。“
周亭“嗯“一声。这他熟——不是邪，是累加上心里压着事，那层灰是“郁“，不是“煞“。爷爷笔记里分得很清：煞是外头来的，郁是自个儿生的。省城人人均焦虑，他要是按“煞“收费，得发。他没说破，只道：“少操心，多睡，不行挂个中医。你那'有人叫名字'，八成是中关村那个AI语音助手，半夜推送。“老李媳妇愣了下，噗地笑了，灰气松了半寸。
出了楼，雪又飘。周亭去菜市场买两根黄瓜——省城冬天黄瓜贵得离谱，他骂了句“这价够我摇三卦“。卖菜大姐乐了：“小伙子还会算命？““不算命，算账。这黄瓜的ROI，搁我公司得写进季度复盘。“他把黄瓜塞包里，小缺从缝里探脑袋，大姐吓一跳，“你这猫耳朵咋缺一块？““招财，缺啥补啥。“大姐信了，还从筐里挑了根顶花的塞给他：“送你，招财猫得吃好点。“
菜市场拐角，个老头蹲墙根晒太阳，棉裤膝盖补着补丁，攥个铝饭盒。周亭路过顿了下脚——老头周身笼着层将散未散的白霜，脚下影子比人淡了半截。爷爷笔记里写过，这叫“霜降“，寿数将尽的气象。不是病，不是邪，是日子走到头了，气先散了。
他没上前。老头没病没灾，就是老了，晒他的太阳。周亭不是阎王，不催也不拦。他见过太多这种——平凡人的最后一段路，旁人看不出，只有他看得见，但他从不说破。说了，老头怕；不说，老头安生。老头抬眼，冲他笑了下，缺牙的嘴咧开，周亭点点头，各自过。
回去路上，雪小了。小区里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阳台上摆着越冬的懒人花，一对小年轻在单元门口拌嘴，遛狗的老头骂狗不捡屎。周亭一一掠过——大多干净，偶尔有点“影“贴在窗根，不碍事，像墙角的青苔。惊悚是有的，但大多不咬人，就安静待着，等你路过，看你一眼，又缩回去。
到家，阳台五家静静的。胡家最稳，东头，像打卡的老员工；黄家不知疯哪去了，估计又在哪栋楼吓野猫；白家泥偶闭眼；柳家飘窗缝，半天没动静，沉默得像个不想多嘴的邻居；灰家缩桌底闻铜香炉，贼眉鼠眼。小缺跳鞋柜，少半只耳朵冲门。
周亭冲阳台拱了拱手：“各位股东，今日辖区内阴阳平稳，无特大案件，散户的影都规规矩矩，季报照常。“灰家的气从桌底冒出半个脑袋，像在问“我的寻物KPI呢“，又被他按回去。
他洗根黄瓜生吃，脆的。窗外省城灯火，楼下烧烤摊冒烟，远处救护车鸣一声，又没了。他想起林晚——医院那事儿之后，她没再来，但那行改了三遍的病历，他猜还在她桌上。也想马建飞，那个含糊挂电话的建材商，和工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平凡人的日子，“他跟猫说，“惊悚归惊悚，该过还得过。“
猫甩尾巴，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