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省城的冬天黑得早，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上灰扑扑的。他抱着小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脑子里转着林晚那张绷着的脸——还有那句“别自责“。他这人嘴硬，但见不得人背上莫名其妙扛东西，尤其是那种自己根本不信、却被硬塞了一耳朵的人。
回到六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周婶正站在他门口，手里织着毛线，脚边搁着个保温桶——她是专程送汤上来的。
“小周回来啦？给你炖的排骨汤，趁热喝。“她抬眼扫他一下，“你脸色比上午还差，又去哪儿折腾了？“
“医院跑了一趟，帮人看了个'医学盲区'。“周亭把猫搁鞋柜上，小缺少半只耳朵冲着阳台，恢复值班姿态，“婶儿，汤我晚上热了喝，谢了。“
周婶“哦“一声，没多问，织着毛线转身下楼回三楼。她这人好，好就好在迷信但不多嘴。
周亭进屋先看阳台。瓦罐还在供桌上，红布条下的铜钱压得稳稳的，挨着白家泥偶。他伸手摸了摸罐身——凉，但不阴了，透着股谷物的朴厚。昨夜那场硬仗没白打，602那东西老老实实地在罐里待着。
灰家从桌底钻出来，绕着瓦罐闻了两圈，缩回去，意思很明确：是自己人，不动。
他掏出手机，果然有马建飞三个未接。回拨过去，那边接得急：“周师傅，林晚林医生找过你了？“
“刚从她诊室出来。“
马建飞语气松了半截，又紧起来：“她……没事吧？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我就是说，您去看了，那'东西'……“
“马哥，“周亭打断他，“你那房子的事我还没去修，你先别急。我问你个事——你做建材，经手过工地地基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急诊那个死人，建筑工人，高空坠落，人救不回来，但魂被'留'住了。留他的不是病，是他干活的工地地基里埋了东西。这手法，跟你家墙里那个坛子，一路的。“
马建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后他干笑一声：“周师傅，您想多了，工地那么多，哪能都扯上关系。我那房子就是前房主急用钱……“
“急用钱。“周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向阳路那套比你市价低三成，前房主'急用钱'。今天这工人，工地'埋了东西'。马哥，你生意场上捡的便宜，是不是都带了点土腥味？“
马建飞没再接话，含糊说了句“改天请您吃饭“就挂了。
周亭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把“工地埋物“四个字记进备忘录。他不信巧合——爷爷教他的，卦最怕“硬凑“，但最灵的也是“撞上“。墙里坛子、地基埋物，两样东西养法不一样，但封法一个路数：都是有人故意埋进去的。
这城里，有人专门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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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像医生查房。
周亭开门，林晚站在门外。
白大褂换成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淡了点，但嘴角还是紧紧抿着。她手里攥着个病历本，指节发白——跟昨天一个样。
“周师傅。“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稳，“我昨天……没睡好。想再来问几个问题。不打扰吧？“
“进来。“周亭侧身，“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问你。“
林晚进了屋，目光扫过阳台的瓦罐、茶缸、泥偶，又落回周亭脸上。她没问那些是什么，只是把病历本摊在茶几上，翻开那一页——“患者抢救无效死亡。死后体表温度维持异常（约40min），原因待查。“
“这一页，“她指着那行潦草的字，“我昨晚改了三遍。第一遍写'原因待查'，第二遍划掉写'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第三遍又划掉，还是'待查'。“她抬头看周亭，“我不是来认输的。我是来搞清楚，你昨天那根红线，到底动了什么。“
周亭没坐，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手：“我说了，当成神经反射。那人的'反射'卡在眼睛后面，我帮他拔出来。“
“红线怎么会自动绷直？“林晚追了一句，“那不是风，屋里没风。眼珠子怎么会在死后转动？体温怎么会在死后四十分钟维持在三十六度五？“
“你既然只信科学，“周亭笑了笑，“那你去查。查出来告诉我，我跟你学。“
林晚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接话，半晌才低声道：“……我查不到。我翻了一晚上文献，没有这种病例。但我亲眼看见了。“
“那就对了。“周亭的笑收了，“你看见的就是真的，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不等于假的。你别把它当成对你信仰的背叛——你救回来的人，比这根红线多得多。“
林晚的肩膀塌了一瞬。她把病历本合上，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个工人，“她忽然问，“他为什么会被'留'住？“
“他干活的工地，地基里被人埋了东西。不是镇宅，是养东西——跟他留着的魂绑一块儿。“周亭顿了顿，“这事儿你别深究，跟你没关系。但你那个介绍人，马建飞，你让他把生意上的朋友查查干净。“
林晚皱眉：“马哥的房子，跟这个有关？“
“他房子墙里也有个坛子，养的东西。两件事，一个手法。“周亭没多说，“你去问马哥，他比我知道得多。“
林晚站着没动，看了周亭很久。那双亮眼里，强撑的镇定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疲惫的、近乎茫然的松动。
“周师傅，“她最终说，“我还是要信科学。但……谢谢你昨天说的'别自责'。“
她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周亭靠在门框上，看了眼阳台上并排的瓦罐和泥偶。小缺跳上鞋柜，少半只耳朵朝着门，像在目送。
“这城里的活，“他跟猫说，“比屯子脏。“
猫甩了甩尾巴，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