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魂烬阵危
桃枝上那一点正阳微光正在飞速熄灭，干枯的枝身被黑雾缠裹，炭黑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洒在阵纹上的无根水被阴气蒸腾，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原本流转生辉的金色阵纹，一截接一截地黯淡下去。
阵角三物，已经快要撑不住两极冲撞的巨力。
穴灵庞大的黑影盘踞在天台西侧，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黑雾里翻涌嘶吼，凄厉的哀鸣刺得人脑仁剧痛。它并没有立刻扑杀阵中的我，无数道漆黑如蟒的煞气流，如同毒蛇一般，在半空盘旋游走，死死试探着引阳阵的边界。
它清楚，只要阵眼一毁，天穹接引的正阳之力便会断绝，极阴穴将彻底解封，三十年的诅咒便会化作无边浩劫倾泻而出。
“苏梅！守住入口！”沈清砚厉声喝出，双手不停，指尖飞掷出数道朱砂符，符火撞向扑来的煞蟒，炸开一团团黑烟。
可源源不断的残魂还在从炸开的地缝里涌上来，苏梅的魂体屏障早已千疮百孔。
她大半截肩膀已经化作半透明的光点随风飘散，灰黑的煞斑爬满她的脸颊，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点摇摇欲坠的微光。每抵挡一次怨魂的冲撞，她的魂力就损耗一分。
“我……还能挡。”苏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狂风撕扯的丝线，“绝不让它们碰阵法分毫。”
话音未落，数只凝成实质的煞爪穿过光幕裂痕，狠狠抓在她的魂躯之上。
“呃啊——”
一声微弱的痛呼响起，苏梅的身形骤然淡去一大半，几乎就要彻底消散。可她没有后退，反而拼尽最后的魂念，将光幕再度撑开，白光剧烈一闪，把扑上来的一批残魂硬生生震散成漫天黑雾。
代价是，她的魂体已经薄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阵眼之内，我正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滚烫的天光顺着玉佩源源不断灌进我的头顶，地底翻涌的极阴寒气又顺着脚底钻入四肢百骸。一阳一阴两股力量在我的躯体之内疯狂撕扯碰撞，骨头咯咯作响，浑身的皮肉仿佛要被同时焚烧与冻结。
脖颈、脸颊上的阴枷黑纹肆意蔓延，几乎要吞噬我的大半张脸，可阴阳玉佩流转的黑白光晕，又不断将这股阴煞压制回去。
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被我死死咽回腹中。视线一阵阵发黑，神魂如同被放在磨盘之下反复碾磨，无数纷乱的怨念碎片钻进我的脑海，无数惨死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苏家满门的惨死，楼中枉死者的哀嚎，三十年轮回里一遍又一遍上演的悲剧，全部顺着地脉阴气，冲进我的意识。
“别被怨念蛊惑！守住本心！”沈清砚的声音穿透漫天鬼哭，狠狠敲醒我的神智，“你是阵眼，一旦心神失守，阴阳平衡局即刻崩塌！”
我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咬破，剧痛把我快要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
掌心的阴阳玉佩震颤不止，黑白光芒忽明忽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处炸开的地缝，便是极阴穴通往天台的缺口。只要将调和完毕的阴阳之力顺着地脉灌入穴眼，填平那处阴阳缺口，一切便可落幕。
但穴灵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盘踞在西侧的庞大黑影猛地搅动周身黑雾，不再试探。无数条粗壮的煞蟒拧成一股漆黑巨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凶煞，狠狠朝着阵眼冲撞而来！
“拦住它！”沈清砚脸色煞白，将布包中仅剩的所有符箓全部抛出，漫天符纸燃起熊熊赤火，在阵法外围筑起一道火墙。
轰隆！！
煞柱狠狠撞在火墙之上。
赤红的符火瞬间大片熄灭，火星漫天飞溅，火墙只支撑了短短一瞬便轰然崩碎。残余的煞气势头不减，狠狠砸在引阳阵的金色护罩上。
整座阵法剧烈震颤。
“铛——！！”一声如同铜钟碎裂的巨响响彻天台。
东南阵角的青纹铜钱直接被震飞出去，滚落在满地碎石之间，彻底失去作用。西北那根桃枝“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仅存的一点正阳微光彻底熄灭。
两大阵角崩坏！
金色阵纹瞬间熄灭大半，护罩向内狠狠塌陷一大块，裂痕如同蛛网一般飞速蔓延。
“不好！”沈清砚踉跄后退一步，袖口被逸散的煞气灼出焦黑的破口，她想要冲过去捡起铜钱，可数道游离的煞丝已经缠向她的脚踝。
失去两样镇物，阵法的承受力骤降大半。
两股天地之力对冲的压力，全部转嫁到我的身上。
一瞬间，仿佛有两座大山，一冷一热，同时碾压我的神魂。我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吐而出，洒落在脚下发光的阵纹之上。鲜血落下的地方，金色纹路瞬间被染成暗红。
阴阳玉佩在我掌心剧烈抖动，黑白二色光芒开始互相排斥，不再交融。
“啊——！”
剧痛席卷全身，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弯，险些跪倒在阵眼正中。一旦我倒下，人阵合一的纽带便会断裂，三十年的封印将彻底瓦解。
穴灵发出一阵畅快又暴戾的狂笑，无数张人脸在黑雾中疯狂大笑、嘶吼。它借着阵法受损的间隙，庞大的黑影缓缓向我逼近，腐蚀万物的黑雾离金色护罩只剩下咫尺之遥。
天台入口那边，苏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残存的残魂还在不要命地冲击她那层稀薄的光幕，光幕已经薄得如同蝉翼。她低头看向阵中苦苦支撑的我，透明的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知道，阵法已经濒临破碎，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苏梅缓缓抬起虚幻的双手，周身那一点仅存的魂光，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那是魂飞魄散的征兆，燃烧全部残魂，换取一瞬的力量。
“林野，沈姑娘……剩下的，交给你们。”
她轻柔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解脱。
下一刻，整道魂体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流星，径直朝着穴灵庞大的黑影直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