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重新关上以后,老板娘将两枚铜钱和符纸放在桌面上,仔细端详起来。
铜钱的样式十分古朴,不像是普通的现代工艺品。两张符纸却画得极为潦草,朱砂线条东一笔西一笔,让人完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门道。
姑嫂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对张玄清的话最多只相信了三分,可刚才他说出的那些情况又基本吻合。尤其是卧室异常寒冷、窗户紧闭时窗帘却自行飘动的事情,只有马保华的妻子亲眼见过。
如果这些都不是巧合,那么马保华这次,恐怕真的不是普通的生病。
张亦晨沿着六路公交途经的路段走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无论是白衣女人上车的站台,还是沿途那些偏僻路段,都没有残留下明显的阴气。
眼看继续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张亦晨只好沿着原路返回。
当他低着头走进那片老旧住宅区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一栋民房里,正有一缕缕阴气从门窗之间缓缓溢出。阴气并不凶猛,却聚而不散,盘绕在房屋四周,即使是在阳光下也没有消退。
“刚才经过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
张亦晨喃喃自语,随即改变方向,朝着那栋民房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周围的阴气便越发明显。
“应该就是这里了。”
刚走到楼下,墙角砖缝里的一点暗黄色光泽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亦晨走近以后蹲下身,这才发现,那里竟然放着一枚老旧的铜钱。
铜钱表面已经发黑,上面还沾着泥土,半嵌在墙脚的缝隙里。若是不仔细观察,即使特意寻找,也很容易将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碎石。
“铜钱?”
张亦晨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凑近看了几眼。
铜钱摆放得十分规整,周围的泥土还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显然不是无意间掉在这里的。
“难道有同行来过?”
他站起身,稍作思索,又沿着房屋外围走向另一侧墙角,在附近仔细寻找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在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第二枚铜钱。
两枚铜钱看似被随意丢在地上,摆放的位置却彼此呼应。一缕极淡的气息连接着两处墙角,将屋内原本散乱的阴气收拢在了这栋民房周围。
张亦晨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两枚铜钱并不是别人遗落的东西,而是有人额外埋在屋外的阵脚。阵法布下的时间应该不长,周围被翻动的泥土还是新的。
至于这是什么阵法,张亦晨暂时没有急着推演。
从阵中的气息判断,它没有伤人或者封困的作用,更多是为了收拢阴气、留下警示。真正重要的是,已经有人比他先一步找到了这里。
而且,对方同样是法术界中人。
想到这里,张亦晨多少有些意外。
没想到南澜县这么一个不大的地方,竟然还藏着法术界的同行。自己才刚来一天,便先后碰上了无言鬼女和一座来历不明的阵法,还真算得上卧虎藏龙。
不过,意外归意外,张亦晨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懂得使用符箓和阵法,并不代表对方就一定是正道中人。法术界本就鱼龙混杂,有人修行术法是为了捉鬼降妖,自然也有人利用邪术谋取私利。
如果对方只是为了救人,那自然最好不过。
可如果不是……
张亦晨再次绕着民房观察了一圈。
屋内虽然阴气很重,却没有邪物藏匿的迹象。墙角的阵法也没有杀气,暂时不会伤害住在里面的普通人。
两处阵脚还没有被撤去,说明这件事情尚未结束。布阵之人多半已经察觉到,那只邪物白天不会现身,所以才留下阵法,等着它晚上再次出现。
也就是说,今晚那名同行十有八九还会回来。
甚至有可能,对方现在就藏在附近观察。
张亦晨没有贸然敲门。
现在上门,不但可能惊动屋里的人,还可能打乱那名同行原本的安排。与其直接暴露自己,不如等到天黑以后留在附近,暗中观察一番。
他倒不是想抢什么功劳,只是想亲眼看看,布下阵法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就来一回黄雀在后吧。”
张亦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屋内暂时也没有危险,没必要现在就蹲在这里干等。
“算了,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摸了摸已经有些饿的肚子,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真要动手,总不能饿着肚子捉鬼。”
张亦晨转身离开巷子,沿着外面的马路走了一段,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饭馆。
此时距离晚饭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生意。
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只有一个年轻人正低头吃着面。老板则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只脚踩着旁边的纸箱,低头刷着手机。
“老板。”
张亦晨站在柜台前,抬头看了看挂在上方的菜单。
“来碗牛杂面。”
“好嘞,稍等。”
老板放下手机,起身走进后厨。
张亦晨环顾一圈,挑了张位于风扇底下的桌子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门口,也恰好能够看见先前那个年轻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张玄清夹面的动作稍稍停顿,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碗里的面。
张亦晨同样没有开口。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在两人相互对视的那一刻,各自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炁息,便已经让彼此有了判断。
对方是法术界中人。
至于来自哪一门、哪一派,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双方暂时都无从得知。
小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后厨不时传来锅勺碰撞的声音,头顶的风扇缓慢转动,扇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继续吃面,一个坐在原处等着。
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份沉默。
没过多久,张玄清便将碗里最后一点面吃完。他放下筷子,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老板,多少钱?”
“十五块。”
老板刚好端着一碗煮好的牛杂面从后厨走出来。
张玄清起身来到柜台前,拿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收款码。伴随着一声到账提示,他收起手机,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张亦晨身边时,他的脚步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
他既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饭馆。
张亦晨没有回头,只是拿起筷子,低头拌了拌刚刚端上来的牛杂面。
就在张玄清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炁息与墙角那两枚铜钱上残留下来的气息如出一辙。
张亦晨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错不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先前在那栋民房外布下阵法的人。
老板将牛杂面放在张亦晨面前,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你跟刚才那小伙子认识?”
“不认识。”
张亦晨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老板有些奇怪。
“不认识?我看你们两个刚才一直互相瞅,还以为是熟人呢。”
“可能认错了。”
张亦晨随口应了一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并没有起身去追张玄清。
既然屋外的两处阵脚都还留着,就说明这件事情尚未结束。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了那栋民房,今晚十有八九还会回来,自己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上去,平白引起对方的戒备。
张亦晨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张玄清走出饭馆以后,并没有立刻返回医院。
他沿着马路走出一段距离,来到前方的路口,却忽然停下脚步,借着旁边一家商铺的玻璃门,朝身后看了一眼。
饭馆门口始终没有人追出来。
“居然没跟上来……”
张玄清摸了摸下巴。
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炁息,却又忍得住不追出来,说明对方并不是偶然路过。那个陌生年轻人多半也已经发现了马保华家的异常,甚至看见了自己留在墙角的两枚铜钱。
想到这里,张玄清嘴角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吃过晚饭以后,张玄清并没有返回医院,而是重新来到了那片老旧居民区。
他没有靠近马保华家,只是在斜对面一棵老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附近路灯投下来的光线,从民房的方向望去,只能隐约看见树下似乎坐着一个人。
张玄清将自身的炁息一点点收敛起来,随后拿出手机,装作一个坐在树下玩手机的普通路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转眼到了晚上十点。
白日里还显得有些嘈杂的居民区,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沿街店铺陆续关门,巷子里偶尔才会有一辆电动车经过。不少住户熄了灯,只剩零星几扇窗户仍旧亮着。
张亦晨也在这段时间里绕着居民区走了几圈。
等他重新回到民房附近时,远远便看见了坐在老树下面的张玄清。
“果然没走。”
张亦晨心中有了判断,却没有主动靠近。
既然对方已经提前守在这里,自己便没有必要打草惊蛇。他绕到民房另一侧,在一处堆放着废弃木板和杂物的巷口停下,借着周围建筑投下的阴影隐藏身形,同样收敛了身上的炁息。
从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民房的门窗,也能隐约看见老树下的张玄清。
张玄清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具体位置。
晚上十点半刚过。
马保华家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
这是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马保华独自躺在其中一间卧室里,两枚老旧的铜钱分别放在床头两侧,一张符纸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张则被折好以后,放进了他贴身衣物的口袋里。
妻子原本想留在床边照看他,但马保华喝过粥以后精神好了不少,坚持说自己只是累了,想一个人安静睡一会儿。
两名女人在医院里折腾了大半天,此时也已经疲惫不堪,只好来到隔壁卧室和衣躺下。
为了方便听见动静,两间卧室的房门都没有关严。马保华的妻子还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了枕头旁边。张玄清留下的号码,就压在手机下面。
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芒穿过玻璃,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房门依旧从里面反锁着,几扇窗户也全部紧闭,没有一丝夜风吹进来。
就在这时,客厅最深处的墙角里,似乎多出了一块灰白色的影子。
起初,它看起来只像是墙面上受潮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可随着时间过去,那片灰白色的影子竟然渐渐变得浓郁起来,轮廓也开始一点点脱离墙面。
先是双脚。
随后是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以及一头披散下来的长发。
不过片刻,一道身穿白衣的模糊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厅的角落里。
白衣女鬼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模糊的身形轻轻晃动,如同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
片刻以后,她缓缓偏过脑袋,似乎正在辨别着什么。
马保华身上仍旧残留着属于她的阴气。即使隔着一道房门,那股气息对她而言依旧无比清晰。
很快,她便锁定了马保华所在的卧室。
白衣女鬼贴着地面向前飘去,无声无息地穿过半掩的房门,进入了卧室。
此时,马保华已经昏沉地睡了过去。
随着女鬼进入房间,卧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即使是在睡梦之中,马保华也本能地缩了缩身体,伸手抓过放在一旁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
被子被他横着扯了过来,只盖住了胸腹和大半条腿,一双脚仍旧露在床尾外面。
马保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白衣女鬼静静地停在床尾。
她低下脑袋,披散的长发随之垂落,遮住了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庞。紧接着,她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缓缓弯下,一只手掌贴着地面,朝床尾一点点伸了过去。
那只手被水泡得异常浮肿,灰白色的皮肤大面积溃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
一寸。
两寸。
鬼手沿着床沿缓慢向上,距离马保华裸露在外的脚掌越来越近。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率先缠住了他的脚踝,随后顺着双腿逐渐蔓延至全身。
马保华眉头紧皱,却始终没有醒来。
就在那只鬼手即将碰到他脚掌的一瞬间,放在床头左侧的铜钱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骤然从铜钱表面迸发出来,顺着整张床一闪而过。
砰——
女鬼的手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拍开,重重撞在木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