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他沿着街道转了一会儿,很快来到一条较为宽阔的主街。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县城虽然不大,早晨却格外热闹,来往行人几乎没有断过。
街口有一家门脸不大的早餐店,里面早已坐满了人,门外还排着一条短队。几笼刚出锅的包子摆在蒸屉里,腾起大片白雾,裹着肉香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嚯,这味道还真不错。”
张亦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
“这么多人,味道肯定差不了。”
他抬起头,只见红色招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大肉包子。
张亦晨看了两秒,不由得乐了。
“嘿,名字倒是挺接地气。”
“老板,来两个包子。”
“好嘞,你先找地方坐,马上来。”
张亦晨环顾一圈,店里几乎已经坐满了,只有靠墙的一张桌子还空着两个位置。桌旁坐着两名中年妇女,他走过去问了一声,确认没人以后,便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刚一坐稳,身旁两人的谈话便传进了耳朵。
“哎,你们家保华昨天是不是没去上班?”
“没去。他这两天一直没什么精神,浑身也没劲,我给他请了几天假。”
“去医院看过没有?别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前天就去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平时上夜班太累,让他在家多休息几天。”
那名妇女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蒸笼。
“他今天到现在还没起床呢,我待会儿给他带两个包子回去。”
张亦晨只当是街坊之间的家常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帅哥,你的包子来了。”
听见招呼,他这才回过神来。
店老板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摆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每一个都足有小碗口那么大,白胖白胖地挤在一起,看着极为扎实。
“嚯,还真不小。”
张亦晨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包子。这要是全吃下去,恐怕连中午饭都可以省了。
他拿起筷子,从中间轻轻拨开一个。薄薄的包子皮刚一裂开,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晶亮的汁水顺着缝隙缓缓淌出,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吃着早餐,张亦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六路公交车上的白衣女鬼。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今天便会继续往南走。可那东西明显会主动害人,昨晚只是碰巧挑中了他,换成其他普通乘客,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更何况,那女鬼挨了自己一记掌心雷以后,竟然还能将鬼气收敛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如果不查清楚,他就算离开南澜县,心里也不会踏实。
张亦晨咬了一口包子,慢慢思索起来。
女鬼的踪迹虽然断了,那辆公交车却还在。
“对,找不到鬼,那就先找车。”
他很快作出决定,暂时在南澜县多留两天,先去公交总站找到昨晚那名司机,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两个大肉包下肚,张亦晨原本空荡荡的肚子顿时变得无比踏实。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起身来到柜台前。
“老板,多少钱?”
“两个包子,十块。”
“十块?”
张亦晨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拿出手机扫了码。
这么大的两个肉包,居然才卖十块钱。他一度怀疑老板是不是忙昏了头,给自己算错了账。
店老板自然不知道张亦晨心里的想法。
别看招牌朴素,这家店却是附近街坊常来的老店。门口那条从清早便没断过的队伍,已经比任何招牌都更能说明味道。
凭着昨晚留下的印象,张亦晨很快找到了六路公交的站台。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那辆熟悉的公交车终于从街口缓缓驶来。车门打开,驾驶位上坐着的正是陈国兵。
张亦晨刷码上车,先不动声色地在车厢里巡视了一遍。
没有任何异常,也感受不到残留的阴气。
白天的乘客远比昨晚多,车上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将近一半。张亦晨找了个距离驾驶位较近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主动开口说道:
“师傅,还记得我吗?昨晚我坐过你的车。”
陈国兵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记得。”
“是这样的,我昨晚好像有东西掉在车里了。”张亦晨说道,“你看方不方便让我看看车上的监控,我想确认一下。”
“车载监控不能随便调。”陈国兵目视前方,回答得十分公式化,“真丢了东西,先去总站登记,必要的时候还得报警。”
“嗐,没那么严重。”
张亦晨笑了笑,装作随意地说道:
“我就是怀疑,东西可能让昨晚那个女人顺走了。”
陈国兵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哪个女人?”
“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穿白衣服的那个。”
张亦晨稍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她跟着我下车以后,我看清她的脸了。”
陈国兵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你是说……你真的看见她了?”
“嘘。”
张亦晨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里不方便。你中午什么时候回总站?”
“十一点半左右交班。”
“那我到时候去找你。”
公交车很快驶入下一座站台。车辆停稳后,张亦晨背起行囊,从后门下了车。
车门缓缓关闭。
陈国兵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身影,直到公交车重新起步,脸上的凝重之色依旧没有散去。
张亦晨在附近转了一圈,看看时间还早,最后又回到了昨晚住过的宜家宾馆。
既然决定在南澜县多留两天,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这家宾馆虽然规模不大,环境却还算干净,价格也十分实惠,继续住在这里倒是省得再四处寻找。
来到宾馆门口时,老板娘正从前台里面走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装有保温桶的袋子,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看到去而复返的张亦晨,她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老板,准备出去啊?”张亦晨率先打了声招呼。
“对,我弟弟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准备过去看看他。”
老板娘说完,又看了看张亦晨背后的行囊。
“你这是准备继续住店?”
“是啊,还得在这边待两天。”
张亦晨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随后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袋子。
“你要是着急就先去吧,我晚点再来开房也行。”
“没事,登记一下用不了几分钟。”
老板娘转身回到前台,将袋子放在脚边,重新打开了住宿登记系统。
“还住昨晚那间?”
“行,就那间吧。”
张亦晨把身份证递了过去。老板娘很快替他办好手续,将三一零房间的钥匙重新交给他,随后便提着袋子匆匆出了门。
张亦晨乘坐电梯来到三楼。
打开房门时,里面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垃圾桶也被清理干净,仿佛昨晚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县城边缘的一栋老式民房里,先前在早餐店出现过的中年妇女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回到了家。
袋子里装着两个刚出笼的大肉包,隔着塑料袋仍能感觉到热气。
她将包子放在客厅的桌上,随后来到一间卧室门前,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开启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风迎面吹来。
女人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卧室里没有开空调,温度却比外面的客厅低了好几度。两扇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垂落在窗前的厚重窗帘却正在轻轻摆动。
随着房门彻底打开,窗帘缓缓停止晃动,重新垂落下来。
就好像在她开门的前一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穿过窗户,离开了这个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卧室,此刻却莫名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啪的一声,女人打开了电灯。
床上的被子高高隆起,里面蜷缩着一个男人,只露出半张脸。
“保华,起来吃点东西了。”
女人走到床前,轻轻喊了两声。
“保华?”
床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才察觉到不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马保华?”
依旧没有回应。
女人连忙掀开一角被子。只见马保华面无血色,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眼窝也比前两天凹陷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
“保华,你别吓我!”
女人俯下身,将手指探到他的鼻下。过了两三秒,她才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她顿时慌了神,连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结结巴巴地报出家里的地址。挂断以后,她又立刻拨通了马保华姐姐的电话。
客厅的桌上,两个刚买回来的肉包还在冒着热气。
卧室里的窗帘却已经彻底停止摆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中午十一点半,张亦晨准时来到南澜公交总站。
总站内停着十几辆刚结束上午运营的公交车,司机和调度人员进进出出。陈国兵已经交了班,此刻正站在调度室门口等他。
看见张亦晨出现,陈国兵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张亦晨朝陈国兵走了过去。
来公交总站以前,他特意在路边买了一包荷花。自己虽然从来不抽烟,但求人办事,总不能一上来便让别人破坏规矩。
“师傅,来,抽根烟。”
张亦晨拆开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国兵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客气,接过烟点上。两个人站在调度室外随意聊了几句,话题很快便转到了昨晚。
“陈师傅,昨晚坐在最后排的那个女人,你是不是以前也见过?”
陈国兵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说说看。”
陈国兵沉默片刻,吐出一口烟雾。
“前几天的末班车,她也出现过一次。”
“也是这辆车?”
“对。”陈国兵点了点头,“当时她站在郊区的一个站台上,我停车开门,再回头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没人了。我以为她上了车,也就没有多想。”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后来其他乘客陆续下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坐在最后一排。可等我把车开到终点,打开灯过去找,车厢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你没看见她什么时候下车?”
“没有。”
张亦晨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那个女人当时也用了同样的手段,跟在某名乘客身后下了车,那么在自己遇见她以前,说不定已经有人遭了殃。
陈国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道:
“你昨晚说自己看清了她的脸……她到底长什么样?”
张亦晨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等看完监控再说。”
“你之前说东西丢了,也是借口吧?”
“算是。”
陈国兵重新打量了他几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昨晚明明被白衣女人一路跟下了车,今天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甚至还主动找回来调查。再想到监控里那些无法解释的画面,陈国兵心中的疑虑反而越来越重。
“监控按规定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只能让你看一遍,不能拍,也不能把视频传出去。”
“没问题。”
“跟我来吧。”
陈国兵领着张亦晨来到昨晚那辆六路公交车前。
此时正值换班时间,这辆车已经暂停运营,六路暂时由另一辆公交和另外一名司机接替。
两个人先后上车。陈国兵坐进驾驶位,打开手机上的车载监控程序,与公交车内的设备完成连接。
他调出录像记录,将日期选到白衣女人第一次出现的那天,随后把进度拖到晚上二十二点四十二分。
画面开始播放。
监控录像中,公交车正缓缓驶向那座灯光昏暗的郊区站台。
监控视频播放结束以后,张亦晨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已经停止的画面,在脑海里将两次遇见白衣女人的经过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次,她在最后一名乘客下车时消失。
第二次,她则跟在自己身后下了车。
如此看来,那东西多半不是冲着公交车来的,而是在挑选车上的乘客。第一次出现时,最后下车的那个人,很可能已经遭了她的毒手。
“陈师傅,麻烦你把最后那名乘客下车前后的画面再放一遍。”
“看他干什么?”陈国兵有些疑惑。
“确认一点东西。”
陈国兵没有继续追问,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段。
画面中,那名中年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朝后门走去。经过监控下方的时候,他正好抬了一下头,整张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画面里。
而在他的身后,原本坐在最后一排的白衣女人也缓缓站了起来。
只是中年男人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她。等他从后门下车以后,最后一排已经空无一人。
“停一下。”
张亦晨盯着画面里那名中年男人的脸,仔细看了几秒,将他的长相和衣着牢牢记在心里。
“再往前放一点。”
监控又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张亦晨还记下了男人下车的站点。等到画面再次结束,他才示意陈国兵可以关掉了。
陈国兵收起手机,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张亦晨沉默片刻,随后说道:
“陈师傅,实不相瞒,那个女人不是扒手,也不是什么人在恶作剧。”
陈国兵神色一紧。
“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人。”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类似的猜测,可真正听到这句话,陈国兵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偏偏要上我的车?”
“现在还不清楚。”
张亦晨没有急着给那东西下定论,更没有向陈国兵提起昨晚交手的细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折叠好的符纸,递了过去。
“陈师傅,这个你收着。”
“这是……”
“平安符,带在身上可以趋吉避凶。”张亦晨叮嘱道,“最好贴身放着,记得不要打湿了。”
“你是道士?”
陈国兵半信半疑地接过符纸,上下打量着他。
“我不是道士,这张符是我在茅山上求来的,你拿着就行。”
张亦晨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身上既没有道袍,也没有拂尘,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道士,索性继续以普通游客自居。
陈国兵却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古怪。
既然不是道士,又怎么会懂这些东西?难不成是什么江湖骗子?
可转念一想,张亦晨既没有向他要钱,也没有借机推销什么东西,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多说,似乎又不太像骗子。
想到这里,陈国兵没有继续追问,将符纸小心地收进了贴身口袋。
两人简单告别后,张亦晨便背着行囊下了车。
张亦晨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六路公交的线路地图。
这条线路一头连接县公交总站,另一头则通往城区外的长途客运站。大半路段都贴着县城边缘行驶,沿途除了零散的民房和厂房,许多地方都较为偏僻,人烟稀少。
眼下时间尚早,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张亦晨决定沿着六路途经的那段道路走一走,尤其是白衣女人上车的站台附近,说不定能够发现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