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沈安醒了。
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根白绳——回纹结。
结发出金色的光,很亮。但是光里面没有红色的丝了。
赵宏远放的标记——没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金色的光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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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铁皮箱子前面。
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没碰过——手电筒里面的那截蜡烛。
昨天他从开关缝里抠出来的。蜡油是金色的,和回纹结透出来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他把蜡烛拿了起来。
很小。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但是拿在手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握着一小团正在慢慢燃烧的火。
他把手指放在蜡烛上面。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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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间。
不是院子。不是走廊。不是厨房。
是一片湖。
很大。水面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波纹。但是水面是金色的——和回纹结的光、蜡烛的蜡油,是同一个颜色。
湖的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间很旧的瓦房。
沈安在白色空间里面往前走——但是脚踩不到地面。他在水面上,但是不会沉。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结一层薄冰,够他站住。
他走到了那个小岛上。
瓦房的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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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面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第39章手电筒遗念里看到的那盏,是同一盏。
灯芯是灭的。
但是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
沈安把纸拿了起来。
上面写着:
**「回纹结第三式——不是推,不是放。」**
**「是拉。」**
**「推——是你把遗念推出去,还给死者。」**
**「放——是你把遗念放在某个容器里,存着。」**
**「拉——是你把遗念从容器里拉出来,拉到你自己的遗念里面。」**
**「然后——你用自己的遗念,把他们的遗念,裹住。」**
**「裹住了,他们就能开口。」**
**「但是裹住的时候,你的遗念会和他们的混在一起。」**
**「你要想清楚。」**
沈安盯着那行字。
“你的遗念会和他们的混在一起。“
这就是爷爷说的“开完,你自己的遗念就会和他们的混在一起。“
不是能力消失。是——他自己的遗念,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
他变成了一个容器。装着三十七个死者的遗念。
“裹住了,他们就能开口。“
这句话他懂了。
入殓师给死者化妆、换衣服、束口——都是在替死者“开口“。让他们能说话。
但是回纹结的“拉“——不是替他们说话。是让他们自己开口。
他把自己的遗念裹住他们的,他们就能借他的嘴、他的手、他的眼睛——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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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忽然亮了。
很亮。金色的光从煤油灯里面透出来,照亮了整个瓦房。
然后灯座下面的那张纸,自己翻了一个面。
背面还有字:
**「第一次拉,不要拉人。」**
**「先拉动物。」**
**「湖边有一只蛤蟆。你拉它。」**
**「成了,再拉陈德明。」**
沈安抬起头。
湖边。
他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湖边有什么。
现在他往窗外看——
湖边的草丛里面,有一只蛤蟆。
很大。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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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间开始震动了。
煤油灯的灯芯在晃。瓦房的墙上有裂缝——和铺子天花板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然后他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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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
自己在堂屋的椅子上。蜡烛还在手里。
但是蜡烛比以前长了一点——
昨天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现在——有两根手指那么长了。
蜡油在往下滴。滴在桌面上,变成一小摊金色的油。
沈安盯着那摊蜡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把蜡烛放在了回纹结的旁边。
结发出金色的光。蜡烛也发出金色的光。
两样东西的光,慢慢地,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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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老赵起来做饭。
今天早上他做的是面条。酱油汤底,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老赵把碗放在沈安面前。
沈安没动。
“赵叔。“
“嗯?“
“你认不认识蛤蟆?“
老赵想了想。
“蛤蟆?你说的是蛤蟆?还是蛤蟆?“
“蛤蟆。癞蛤蟆。“
“认识。“老赵说。“以前在乡下,田埂上多的是。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遗念里面,有没有蛤蟆?“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面碗放在桌上,汤溅出来一点。
“你说什么?“
“遗念。“沈安说。“死者的执念。你碰他留下的东西,能看到画面。那——如果有一只蛤蟆死了,我碰它的东西,能不能看到它的遗念?“
老赵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坐了下来,坐在沈安对面。
“你爷爷跟你说过'万灵有念'没有?“
沈安愣住了。
“万灵有念?“
“入殓师不光是给人入殓的。“老赵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给一匹死马入过殓。马主人哭了三天,你爷爷说,它走得不安,要给它开口。“
“然后呢?“
“然后他碰了马嚼子。“老赵说。“看到了一帧画面。马在跑。跑得很快。然后它看到了一样东西——它主人掉在路边的烟袋。它想叼回来。但是已经死了。“
“这是——“
“这是万灵有念。“老赵说。“你爷爷说,只要是有灵的东西,死了都有执念。但是——“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人的遗念,你能碰。动物的遗念,你碰不了。“老赵说。“不是看不到。是碰了之后,你会变成它。“
沈安的血冷了。
“变成它?“
“你爷爷碰了马嚼子之后,走了三天路,一路上都在学马叫。“老赵说。“吃了三天草料。你奶奶以为他疯了。“
沈安盯着桌面上的那摊蜡油。
“那——如果我只拉一点点呢?“
老赵看着他。
“你要拉什么?“
沈安没回答。
但是他从口袋里把那粒光拿了出来——
陈德明的遗念碎片。
陈小鱼保留的那部分。红烧肉的味道。
老赵看到那粒光,脸色变了。
“你要拉他?“
“是。“
“你知不知道拉了之后会怎么样?“
“知道。“沈安说。“我的遗念会和他的混在一起。“
“不只是混在一起。“老赵说。“你会听到他的声音。会在你的脑子里。会有一段时间——你分不清你是你,还是他是他。“
沈安没说话。
然后他把那粒光,放在了回纹结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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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沈安出了门。
他没去城南,也没去城西。
他去了长乐街后面的那条河。
河不长。从城东的山的流到城西的污水处理厂。但是河边的田埂上,夏天有很多蛤蟆。
他走了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很旧的石桥。
桥下面的石头缝里,有一只蛤蟆。
很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安在它旁边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把回纹结拿了出来。
结发出金色的光。
然后他按照白色空间里那张纸写的——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只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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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间。
湖。
金色的水面。
那只蛤蟆在湖边。
但是这一次——沈安在白色空间里面,不是站在水面上。
他是趴在水底的。
他在看那只蛤蟆的遗念。
很淡。几乎看不到。
但是有一帧画面——
蛤蟆蹲在石头上。一个人在走路。走过它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人——
沈安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是画面太淡了。
然后——
那只蛤蟆的遗念,从画面里面,往沈安的方向,跳了一下。
很轻。
但是沈安感觉到了——
它的遗念,碰到了自己的遗念。
他没有变成蛤蟆。
他只是——
在那一秒里面,他想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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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了出来。
睁开眼。
自己在石桥的栏杆旁边,蹲着。
手指尖——
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在透出来。
但是光里面,有一点点——
褐色的。
蛤蟆的颜色。
沈安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了拳头。
褐色消失了。
但是只有一会儿。
松开拳头——
褐色又透出来了。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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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沈安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回纹结、蜡烛、还有那粒陈德明的遗念碎片,三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老赵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是一档做饭的节目。
沈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爷爷的遗书里面说:“遗念不是用来查的。是用来还的。“
“还“的意思——不是替他们说一句话。
是替他们还一个愿。
王建军想还汇款单。罗秀想还那盘磁带。刘畅想还那个闹钟。方建国想还那笔份子钱。陈德明想还——
一碗红烧肉。
他想让他女儿知道,他不是跳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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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拿起了手机。
给陈小鱼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的遗念碎片,你带在身上了吗?」**
三秒后,陈小鱼回:
**「带了。挂在脖子上的。」**
**「你想好了?」**
沈安回:
**「想好了。」**
**「今天晚上,你来铺子。」**
**「我让你爸——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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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沈安开始打回纹结。
这一回——他没有用白绳。
他用的是那根蜡烛。
蜡油滴在白绳上面,蜡油里面的金色光,慢慢地,渗进了绳子里面。
然后他把绳子折成两折。
挽了一个活套。
然后把两头一起塞进活套里面——
“咔。“
很轻的一声响。
结打好了。
但是这一次——结不是圆的。
它是长的。像是——
一根针。
沈安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回纹结不是钥匙。
是针。
用来——把遗念,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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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陈小鱼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我爸的碎片,在这里。“她把一颗小小的玻璃瓶拿出来。里面有一粒光。
沈安接过来。
把玻璃瓶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回纹结——那根“针“——放在了玻璃瓶的旁边。
“你站过来一点。“沈安说。
陈小鱼走过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你要做什么?“她问。
“我要把你爸的遗念——从瓶子里面拉出来。“沈安说。“拉到我的遗念里面。然后用我的遗念裹住它。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会借我的嘴,再说一句话。“
陈小鱼盯着他看了很久。
“会不会有危险?“
“会。“沈安说。“但是不多。“
他没说全。
全的部分是——他的遗念会和陈德明的混在一起。他会听到陈德明的声音。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
但是他没说。
因为他已经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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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
碰了一下那个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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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间。
湖。
金色的水面。
但是这一次——湖的中央,不是那个小岛了。
是一间厨房。
很小。灶台上面有一口锅。锅里面是红烧肉。
香气扑面而来。
沈安在白色空间里面站在那间厨房的门外面。
门是关着的。
但是门缝里面,透出了淡蓝色的光。
陈德明的遗念。
沈安伸出手——
按照那张纸上面写的——
他不是推。不是放。
他**拉**。
用回纹结——那根“针“——从门缝里面,把那粒淡蓝色的光,慢慢地,拉了出来。
---
光出来了。
很小的一粒。淡蓝色的。
沈安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自己的遗念,在往外冒。
金色的。
和淡蓝色的光,慢慢地,绞在了一起。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白色空间里面传出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沙哑。
**“小……鱼……“**
陈德明。
沈安的嘴,自己张开了——
**“小鱼。“**
陈小鱼在桌子对面,猛地抬起了头。
“爸?“
沈安的嘴又动了——
**“不是跳……楼……“**
**“是……有人……推……“**
**“宏远……工厂……“**
然后声音断了。
沈安退了出来。
---
睁开眼。
自己在堂屋的椅子上,满头大汗。
陈小鱼在对面,哭得浑身在抖。
“他说是有人推……“她一边哭一边说。“他就知道不是跳楼……他就知道……“
沈安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
回纹结还在。
但是结的颜色,不是金色的了。
是淡蓝色的。
陈德明的遗念——
有一小部分,留在了结里面。
没有混进来。是——
被缝进去了。
像是用那根“针“,把他的遗念,缝进了回纹结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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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小鱼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粒遗念碎片带走了。
“还要吗?“沈安问。
“要。“陈小鱼说。“这是我爸的。我要留着。“
沈安没再说什么。
他送她到门口。
长乐街的夜市已经热闹了。炸串的油烟味,烤红薯的甜味,麻将声。
陈小鱼走远了。
沈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回纹结已经不发光了。
但是他的手指尖——
有一点点淡蓝色的光,在透出来。
和金色的光,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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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铺子。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把回纹结拿了起来。
结是淡蓝色的。
但是结的里面——
有一粒很小的、金色的光。
像是——他的遗念,被缝进去了。
他盯着那粒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铺子的裂缝里面传出来的——
很轻。
像是风声。
但是在风声里面,有一个字:
**“成……“**
成了。
第一次“拉“,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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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亮了。
苏念真:
**「我查到了赵宏远现在的准确位置。」**
**「宏远生命科学园,地下二层,最里面的房间。」**
**「但是他不在那里。」**
**「他在一个你不会想到的地方。」**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
**「在哪里?」**
三秒后,苏念真回:
**「在你铺子的正下方。」**
**「长乐街下面,有一个防空洞。」**
**「赵宏远的爷爷——赵宏远——就在那里。」**
沈安的血冷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地砖是青色的。爷爷铺的。四十年了,砖缝里面的白灰已经发黄了,但是砖面还是平的——爷爷铺地砖的时候,每一块都敲了三下,说“敲三下,死人走上来不响。“
现在——赵宏远就在这些地砖的正下面。
他坐的椅子、他放的桌子、他给死者化妆的那张台子——全部在防空洞的顶上面。
爷爷在这条街上开了四十年白事铺。不是巧合。他选了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守着这个入口。
沈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正下方。
他的铺子下面。
赵宏远一直在他的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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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的那道裂缝。
裂缝的尽头——
金色的光还在。
但是今天——
光里面的人影,不再是蹲着的了。
是站着的。
在看着他。
沈安攥紧了手里的回纹结。
结发出淡蓝色的光。
和天花板上的金色光——
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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