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沈安出了门。
长乐街的早上和晚上是两个地方。晚上是夜市、炸串、麻将声。早上是稀饭摊、自行车铃、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
他路过巷口那家奶茶店。门是关的。卷帘门拉到一半,上面贴了一张纸:“九点营业。“
沈安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绕到侧门,敲了敲。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老板娘。围裙上沾了奶茶渍,手里拿着一把勺子。
“我们九点才营业——“
“我约了人。二楼。“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然后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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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包间。门牌写着“长乐“。
和上一次一样的房间。塑料椅子腿垫着纸壳。桌子上有一个插线板,上面插了一个手机充电器,灯是绿的,说明有人在充电。
许衡比他先到。
还是白衬衫。但是今天外面多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像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他坐在上次同一个位置——靠窗那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来得早。“许衡说。
声音还是温和的,有点沙哑。
沈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杯奶茶已经放在桌上了。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过。
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珍珠。太甜了。
他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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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说,'罗敏不是在分院死的'。“许衡先开口了。“你说得对。“
沈安没说话。
许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你看完论文了。应该知道'疲劳效应'这个词。你知道罗敏的遗念为什么碎成三部分吗?“
沈安看着那个信封。
“因为你抽了三次。“他说。
许衡没有否认。
“第一次,2006年。我推荐她进宏远工厂的时候。那时候她的遗念还不完整——ALS进展比预想的快,她还没到临终阶段。我提前碰了她的私人物品。不完整。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
“第二次,2008年。她在分院的康复科。我已经把她列为004号。但是那时候赵培民开始介入了——他想提前把她的遗念抽走。我没让。我跟他说,时机不对。遗念没到最浓的时候抽,会丢东西。“
“第三次,2009年。她临终前六小时。我在她床边坐了四个小时。她一直在说胡话。说的都是宏远工厂的事。还有——“许衡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名字。你爷爷的名字。“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
“她认识你爷爷。“许衡说。“不是在医院认识的。更早。在进宏远工厂之前。“
这件事沈安不知道。
他在白事铺里翻过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没有任何一条提到罗敏和爷爷认识。
“你怎么知道?“沈安问。
“因为她临终前叫了你爷爷的名字。“许衡说。“不是叫'沈永年'。是叫'老沈'。她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当入殓师。“
沈安愣了一下。
爷爷什么时候开始当入殓师的?
他只知道爷爷在长乐街白事铺做了四十年。四十年前——大概是1986年左右。那时候爷爷很年轻。
罗敏2006年进宏远工厂,2009年死亡。她认识爷爷是在进工厂之前。
也就是说——最晚在2000年代初期,罗敏就认识“老沈“了。
如果爷爷在2004年主动提出给周贵生“补办丧事“——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罗敏是谁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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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衡把牛皮纸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几张纸。手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是能认出来是许衡的字——和论文上的签名是同一种。
第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地址:**市三院神经内科,1997年3月8日。**
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001号。周贵生。首次提取成功。完整度100%。“
第二张纸上面写着十二个名字。编号001到012。
001:周贵生。
002:李建国。
003:王秀兰。
004:罗敏。
005:陈德明。
006:钟秀兰。
……
沈安的目光停在006号上。**钟秀兰。**
赵宏远的妻子。护理院那个不说话的老人。他碰过她的手背,什么都没看到。
“钟秀兰是006号。“沈安说。
“是。“许衡说。“但是她的遗念——我没能抽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我先到了。“许衡说。“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空'了。“
赵培民。
沈安没问出口。但是许衡点了头。
“是他。他不只是在销毁。他在抽取。他抽走的遗念,交给了赵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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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纸。这张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词。
数字:**1997年4月17日。**
词:**“经费已到账。可扩大样本。“**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赵主任说,十二个不够。要三十个。“
赵主任。赵宏远。
沈安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
“2009年4月17日。沈建国、刘兰芳夫妇入住市三院神经内科。观察期。预计六个月内进展到晚期。“
沈安的血液冷了。
“观察期“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球后面。
他爸妈不是“发病“。他们是被“观察“的。
“谁给他们下的诊断?“沈安问。
“我。“许衡说。
沈安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老板娘在楼下喊了一声:“上面轻点!“
沈安没理他。
“你给我爸妈下了诊断?“他的声音在抖。
“是诊断。不是下诊断。“许衡说。“他们的ALS是真实的。但是——进展速度,被观察需求'加速'了。“
“怎么加速?“
“药物。“许衡说。“一种还没有上市的实验性药物。可以促进运动神经元退化。但是副作用是——它会让'痕迹'更浓。“
沈安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给我爸妈用了实验药物。“
“不是我用的。“许衡说。“是赵宏远。药是他弄来的。我只是——知道这件事。“
“你只是知道。“沈安重复了一遍。
“你看了论文。你应该知道'触发者'这个词。“许衡说。“你就是触发者。你碰触遗物的时候,遗念会被触发。但是你不知道的是——触发者不只是能触发。他还能——“
他停了。
“还能什么?“
许衡看了他很久。
“还能把遗念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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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沈安没有听懂。
但是胸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骨的位置。
没有光。没有异象。
但是那个动的的感觉还在。
“你刚才说,钟秀兰的遗念被人抽走了。“沈安坐了下来。椅子这次没有响。“你没说全。你没说——她的遗念现在在哪里。“
许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很小。是一个玻璃瓶。和方桂英藏了十七年的那个差不多大。但是这个瓶子里的光——不是一粒。是十几粒。
沈安认出来了。
这就是“第一部分碎片“。
许衡把瓶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十二粒光。“他说。“周贵生的。李建国的。王秀兰的。罗敏的——一部分。你妈的——一部分。你爸的。还有钟秀兰的。“
“你说过,这个不在你手上。“
“是不在我手上。这是我昨天晚上从那个人那里拿回来的。“
沈安的目光落在许衡的右手腕。白衬衫的袖口有一道新划痕——很细,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的。许衡拿瓶子的手,指节那里,有一道更深的。
“谁?“
许衡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瓶子往前推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看的。“
沈安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瓶子。
指尖刚碰到玻璃壁——
白色空间。
但是这一次,白色空间不一样了。
它不是碎的。也不是完整的一间屋子。
它是一个瓶子。
很大。像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都是透明的,外面是白色的雾。
瓶子里面,有十几粒光。每一粒都在缓缓地转动。
其中一粒——比别的都亮——在瓶子的正中间。
那粒光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和沈安在304号冰柜感受到的那粒光,是一样的颜色。
周贵生。
他在白色空间里——在瓶子里面——走到了那粒淡蓝色的光前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周贵生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别……再抽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很沉。
**“不是抽。是收集。“**
赵宏远。
声音在这里断了。白色空间开始震动。瓶子外面有人在敲。敲瓶壁。
沈安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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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自己在奶茶店的塑料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桌上那个玻璃瓶还在。许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充电器,灯还是绿的。
“你看到了?“许衡问。
“我看到一个瓶子。里面有十几粒光。“沈安说。“我听到了声音。一个女人在说'别再抽了'。一个男人在说'不是抽,是收集'。“
许衡把玻璃瓶收了回去。
“那个女人的声音,是钟秀兰。“他说。“她是被抽空的那个人。但是'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空'是——遗念的最后一层,还在。像是回声。你刚才听到的,是她的回声。“
“赵宏远的声音呢?“
“是录音。“许衡说。“1998年,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句话。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我以为他只是在资助我的研究。“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在资助研究。他是在收集'痕迹'。遗念里面的某些东西——可以提取出来,用在活人身上。“
沈安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意思?用活人身上?“
许衡看了他一眼。
“你看过你妈的遗念。她说'宏远杀我'。你知道'杀'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不是杀害。是——她的遗念被'用'了。有人拿了她的遗念里面某些东西。用了。用在了一个活人身上。“
“谁?“
“我不能确定。“许衡说。“但是你爸妈死后,赵宏远又活了十七年。他今年——如果还活着——应该是七十三岁。但是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沈安的血液冷了。
“你在说——他用了别人的遗念——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许衡没回答。
但是他那个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等于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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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九点了。营业了。
老板娘在喊:“收桌子了啊!九点了!“
许衡站起来。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留在了桌上。
“这些东西你留着。“他说。“但是——不要拿给苏念真看。她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查下去,她会有危险。“
“危险?“
“赵培民还在外面。“许衡说。“他不知道你已经看到了多少。但是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上次动手是在2026年1月。下次不一定是多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昨天问我,'后面的'是什么。“他说。“现在你知道了。'后面的'不是画面。是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个玻璃瓶——“和这个人背后的那个人。“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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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楼下的奶茶店开始营业了。点单的声音,摇奶茶的声音,塑料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把牛皮纸信封收起来,走出了奶茶店。
巷子里有风。长乐街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六月初,不应该落叶。但是那棵树就是落了。
沈安站在树下,看着地上的落叶。
他在想一件事。
许衡说,“触发者还能把遗念放回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很轻地,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胸骨的位置。
没有光。
但是胸口的那个“动的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是在动。它是在——
**往外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沈安把手缩回来了。
他快步往铺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叶还在落。但是落的方向不对——它们是往上落的。从地面往树上落。
沈安眨了一下眼。
树叶正常了。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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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
老赵在门口泡茶。
“去哪了?“老赵问。
“出去了一下。“
“苏念真来找你了。你说不在。她留了个东西。“
老赵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大信封。
沈安拿起来。很沉。封口上没有写寄件人。但是封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市三院1997-2010年基建经费流水。你让我查的。」**
苏念真查到了。
沈安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每一页上面都有红章——市三院的财务专用章。
他翻到第一页。
1997年3月。金额:**五十万**。付款人:**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收款人:**市三院神经内科**。用途:**科研经费**。
第二页。
1998年7月。金额:**一百二十万**。付款人:**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收款人:**市三院神经内科**。用途:**基建改造**。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从1997年到2010年。十三年。每年都有一笔钱从宏远公司转到市三院神经内科。总金额超过了**两千万**。
而在2009年——他爸妈入住市三院的那一年——有一笔特殊的款项。
金额:**八十万**。付款人:**赵宏远(个人账户)**。收款人:**市三院神经内科**。用途:**设备采购(特殊)**。
特殊。
沈安把流水放在桌上。
他现在知道“特殊“是什么意思了。
那些钱——不是用来采购设备的。
是用来采购“样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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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
牛皮纸信封(许衡给的)放在左边。银行流水(苏念真给的)放在右边。
中间放着他自己的手。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图。一幅从1997年画到2026年的图。
许衡在图的最前面。他是“触发者“。他发现了遗念可以被提取。
赵宏远在图的最后面。他是“收集者“。他在用遗念里面的东西——做某种事。
赵培民在图的中间。他是“执行者“。他负责把遗念从死者身上抽走,交给赵宏远。
而他——沈安——在这幅图的外面。
不。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他在图的**里面**。
他的爸妈是样本。他是——
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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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亮了一下。
苏念真:
**「流水你看完了吗?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关于你爸妈车祸的那件事。」**
沈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车祸。
2009年7月。省道。渣土车。
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
但是现在——在看了流水之后——他不确定了。
他回:**「什么?」**
三秒后,苏念真回:
**「我查到那辆渣土车的车主了。不是 random(随机)的车主。车主的名字——我发给你看。」**
一张照片进来了。
是车辆登记信息的截图。上面有一行:
**车主: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车辆用途:工程运输。登记时间:2009年6月。**
2009年6月。
他爸妈7月出事。
一个月。
沈安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照片还在亮着。
车主是宏远公司。
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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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个上午。
老赵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是一档做饭的节目。
沈安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十二个名字。两千万经费。一份“观察期“记录。一辆渣土车。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他爸妈的死,不是意外。
他们是被“用完“之后,处理掉的。
而“用完“的意思是——他们的遗念被抽取了。交给赵宏远了。用来——
用来做什么?
许衡没有说全。但是他说了一个词:“活人身上。“
沈安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很细的声音。
不是遗念。不是死者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说一句话。
**“我要把他们的遗念——拿回来。“**
---
下午两点。
沈安拿起那个玻璃瓶——罗敏的骨灰瓶。合并后的。完整的。
他碰了一下。
白色空间。
四帧画面还在。但是这一次,画面多了一个。
第五帧。
很模糊。像是没有对焦的镜头。
画面里面有一个房间。很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白色的。但是墙上有一个一个的格子——像是蜂巢。
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粒光。
瓶子。
很多很多的瓶子。
每一个瓶子里,都有遗念。
而最里面那个格子——最远的那个——有一粒很亮的光。
那粒光的颜色——
沈安看不清。
画面在这里断了。
---
他睁开眼。
桌上的玻璃瓶发出很稳定的荧光。
但是荧光里面——有一丝别的颜色。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沈安看到了。
是红色的。
很小的一丝。像是血管的颜色。
在荧光里面,若隐若现。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给许衡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过,触发者能把遗念放回去。怎么放?」**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
沈安盯着屏幕。
然后——
**「……」**
三个点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才来:
**「你现在还做不到。」**
又停了。
**「你需要先学会怎么把别人的遗念从瓶子里取出来。但是这件事——你一个人做不了。」**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
**「谁?」**
这一条回得很快:
**「你爷爷。」**
沈安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打:
**「我爷爷死了。」**
屏幕上“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然后灭了。
然后又亮了。
然后才来:
**「是。但是他的遗念——你有没有试过触碰他的东西?」**
沈安愣住了。
爷爷的东西。
他有。
在铺子的柜子里。一个铁皮箱子。爷爷留下来的。
他从来没有碰过。因为他怕看到爷爷的遗念——怕看到爷爷死前的样子。
但是现在——
许衡说,爷爷的遗念里面有怎么“放回去“的方法。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铁皮箱子拿了出来。
放在桌上。
打开。
---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白衬衫——爷爷的入殓师制服。
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一个铁皮手电筒——很老式的,需要装三节一号电池的那种。
还有——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
沈安把纸打开。
上面是爷爷的字。很工整。但是写得很急,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赶出来的。
纸上面写着:
**「安儿:」**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追到许衡了。」**
**「下面的话,你仔细看。」**
**「遗念不是用来查的。是用来还的。」**
**「每一个死者最后的执念,都是一笔债。你替他们还了,他们就走了。」**
**「但是有一种债——是活人欠死人的。」**
**「许衡在替活人收债。赵宏远在替自己逃债。」**
**「你能做的——不是追。是断。」**
**「把那条从1997年画到2026年的线——断掉。」**
**「方法在束口结里面。我教过你。」**
**「你记住——结打得再好,不解开,人走不了。」**
纸到这里就完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是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用铅笔写的。已经快看不清了。
沈安把纸翻过来,凑到灯下面。
那行铅笔字是:
**「我可能推荐错人了。」**
---
沈安坐在那里,拿着那张纸,很长时间没有动。
爷爷知道。
爷爷一直都知道。他推荐许衡进市三院神经内科,是错了。
但是他没来得及改正。
他只留下了这张纸。和这个束口结的方法。
沈安把纸折好,放回铁皮箱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一根绳——白事铺里用来给死者束口的那种棉绳——放在桌上。
按照爷爷教他的方法,打了一个结。
入殓师的束口结。
活人打给死人的。解开了,就是替死者开口。
但是这一次——他不是在给死者打结。
他是在给自己打结。
把那条从1997年画到2026年的线——用束口结的方式——断掉。
结打完了。
是一个很紧的结。但是绳的两头都留得很长。
一头通向1997年。另一头通向2026年。
沈安把结放在桌上。
然后他碰了一下那个结。
没有白色空间。
但是有一点很淡的光——从绳结里面透了出来。
光是金色的。
和遗念的光不一样。遗念的光是白色或者淡蓝色的。这个是金色的。
沈安不知道金色的光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记住了。
---
傍晚。
沈安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长乐街的夜市一点点热闹起来。
炸串的油烟味。烤红薯的甜味。麻将声。
老赵在里屋喊:“吃饭了。“
“来了。“
他站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
许衡:
**「你看了那张纸了?」**
沈安回:**「看了。」**
**「那就好。第三卷——你要一个人走。我不能帮你了。」**
**「为什么?」**
**「因为赵培民已经开始查我了。他发现了我在帮你。他不会动你——你还有用。但是他会动我。」**
**「你要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红色的光。你在遗念里看到的那一丝红色的——不要碰它。那是赵宏远留下的。碰了,你就回不来了。」**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瓶。
荧光里面的那一丝红色。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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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长乐街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这一次的落叶是正常的——往下落。
沈安看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光。
但是胸口的那个“推“的感觉——还在。
他把那根打了结的棉绳放进口袋里。
然后走进了铺子。
---
里屋。灯关了。
老赵已经睡了。呼噜声均匀。
沈安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但是今天他看那道裂缝的时候——裂缝的尽头,有一点很淡的金色的光。
和绳结里面的光是一样的颜色。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里攥着那根绳结。
然后他闭上了眼。
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遗念。不是许衡。不是爷爷。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的声音。
在叫一个名字。
**“贵生——“**
然后是很轻的哭声。
沈安在黑暗里攥紧了绳结。
金色的光从他的手心透出来。
照亮了整个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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