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郑州的傍晚，路灯是那种偏黄的色温，照得人脸色发灰。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平房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麻将声还在响。但是他在门口站了三十秒，没有人出来。
江诚选择不在这一刻露面。
沈安把玻璃瓶在贴身口袋里按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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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方桂英说，罗敏的骨灰“有一部分没被带走“。苏念真在第23章从市三院分院档案室找到的罗敏骨灰——是另一部分。
两个部分。
加上江诚手里的遗念碎片（第一部分），三部分里他已经凑齐了两点五：罗敏的骨灰碎片在苏念真手上，方桂英藏的骨灰粉末在他手上，江诚的碎片还没拿到。
但是“三部分“不一定是等分。爷爷的笔记里写的是“遗念，三部分“，没说每部分一样大。可能第一部分（江诚手里）是最大的，可能它是核心，其他两部分是补充。
沈安在酒店房间里坐下，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笔记本。手机。充电宝。爷爷的照片（方桂英和江诚在分院门口的那张）。还有一个——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
瓶盖拧得很紧。他试着拧了一下，没拧动。方桂英干事仔细，她不想让这一点骨灰撒出来。
他把玻璃瓶攥在手心里。骨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是瓶壁是凉的。
他盯着瓶子里那点白色的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掏出手机，给苏念真发了条消息：
「方桂英给了我一部分罗敏的骨灰。你现在手里的那部分，还在吗？」
苏念真秒回：
「在。锁在编辑部的抽屉里。怎么了？」
沈安：「两部分合一下，看看能不能拼出完整的遗念画面。」
苏念真：「你现在在郑州？」
沈安：「对。」
苏念真：「你找到方桂英了？」
沈安：「找到了。她给了我罗敏的骨灰。还有2009年的口述证词。」
那边停了十秒。
苏念真：「口述证词能发我吗？」
沈安想了想。然后他用语音转文字，把方桂英说的每一句话都打了出来。罗敏住院二十五天，从能走到不能走。沈建国被抽走遗念碎片。罗敏死在观察室，床上很干净。江诚捡走了地上的碎片。
发过去。
苏念真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消息来了：
「我查到郑州安康康复医院了。」
「2016年倒闭，老板叫刘国强，欠了三个月工资跑路。但是——」
「这家医院的投资人，是一个叫“赵宏远“的人。」
沈安看着屏幕。
赵宏远。
宏远工厂的老板。罗秀死前掌心掐出“宏远杀“的人。罗敏2006年进宏远工厂，推荐人是江诚。
安康康复医院——2012年到2016年，方桂英在那里工作。她照顾过的人里，有没有宏远工厂的工人？
沈安立刻给苏念真发消息：
「查一下安康康复医院2012-2016年的住院记录。有没有宏远工厂的工人。运动神经元病。」
苏念真：「这个我可能查不到。但是我可以试试查工伤保险记录。宏远工厂如果有工人得ALS，应该走工伤申报。」
沈安：「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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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沈安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未知号码。是苏念真。
他接了。
“我查到一个东西。“苏念真的声音有点急。“2009年——就是罗敏住分院的同年——宏远工厂报过一批'特殊职业病'。“
“特殊职业病？“
“对。不是尘肺，不是噪声聋——是运动神经元病。但是申报没批。理由是不够格。运动神经元病不在职业病目录里。“
沈安没说话。
“但是——“苏念真继续说，“申报材料里附了一份名单。十二个人。都是宏远工厂精密制造车间的工人。2006年到2009年之间，陆续出现肌肉萎缩症状。“
“十二个人。“
“对。申报被驳回之后，这份名单就消失了。我是在市安监局的归档材料里找到的——“
她顿了一下。
“我怎么想到去查安监局的，跟你说一下。之前查宏远工厂的工伤记录，查到2008年有一笔'特殊职业病'的申报被退回。我就顺着这个线索去安监局翻归档材料，翻了三个小时，在'不予立案'的文件夹里找到了这份名单。有人把申报材料塞进了别的文件夹，可能是故意藏的。“
“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苏念真安静了两秒。
“六个死了。三个确诊ALS。剩下三个——查无下落。“
沈安攥了一下手机。
“但是还有一件事，“苏念真说，“这份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她报了一个名字。
沈安没听过的名字。
但是——
“等一下，“沈安说。“你再说一遍。“
苏念真重复了那个名字。
沈安走到背包旁边，翻出笔记本，翻到爷爷写“方桂英“那一页的后面——
他之前翻爷爷笔记的时候，在一页空白的角落里看到过一组名字。很小的铅笔字，像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而写的。
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对。
对到第七个的时候——
笔尖停在纸上。
那个名字，和苏念真念出来的——
对上了。
沈安闭了一下眼。
爷爷不仅知道方桂英。他还知道宏远工厂那十二个人的名字。
他在2009年或者2010年，拿到过这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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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
短信。
未知号码。
沈安点开。
只有一个字：
**「别。」**
沈安看着这个字。
然后他打开窗户，站在郑州的夜风里。
远处有麻将声。不知道是巷子那头传过来的，还是附近别的住户在打。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屏幕上，“别。“那个字很安静地待着。
然后屏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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