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医院旧址在二七区淮河路街道的西南角，是一片烂尾楼和待拆迁小区的夹缝。沈安用手机导航走了二十分钟，一路上经过三个卖胡辣汤的摊子，两间挂着“医保定点“牌子的社区诊所，还有一家叫“方记卤味“的小店。
他停了一下。
“方记“。
没停留太久。继续走。
巷子在安康医院旧址的背后，是一条窄路，大概两米宽，两边是灰砖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巷子里没有人。
沈安走进去。
巷子大概五十米深。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麻将声。有人在巷子尽头的一间平房里打麻将。
他继续走。
平房门口坐着一个人。
女的，五十来岁，微胖，围裙上沾着卤味的酱色。她面前摆了一张矮凳，凳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卤鸡爪。
“方桂英？“沈安说。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安？“
“是我。“
“你爸——沈建国？“
“对。“
方桂英点了点头。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板凳。
“坐。“
沈安没坐。他站着，看着她。
方桂英也不勉强。她把保温杯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
“你爷爷——沈德年，“她说，“2010年来找过我。“
沈安没说话。
“他问我2009年春天，康复科发生了什么。“方桂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在巷子里散得很慢。“我告诉他了。然后他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为什么不再来？“
方桂英看了他一眼。
“可能他觉得问够了。“她把烟掐了。“也可能他觉得问我没用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沈安还是没坐。
“你说吧。“他说。“2009年春天，康复科，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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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桂英把第二根烟点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罗敏，“她说，“3月24日住的院。我自己接的她。“
“你自己？“
“分院的护工少，没有前台接待。她来的时候，自己走进来的——能走，但是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我帮她推轮椅，她没要。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推了轮椅坐上去。“
“她在那间病房住了二十五天。“方桂英说。“3月24日进，4月18日出。二十五天，从能走到不能走，从能说话到不能说话。“
沈安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运动神经元病。“沈安说。“疑似。“
“不是疑似。“方桂英看着他。“她自己知道的。她来的第一天就跟我说——'方姐，我这个病，没得治。我是来等死的。'“
巷子里很安静。
“但是她在等死之前，做了一件事。“方桂英说。“她每天都在写东西。用小本子写。写完之后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你看过写的什么吗？“
“没有。“方桂英说。“但是有一天，她写完之后没塞枕头底下。她把纸片交给了我。“
“说的什么？“
方桂英从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打开，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沈安接过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病到后期手已经不太听使唤的人写的：
**“别让他抽走。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谁？“沈安说。“'他'是谁？“
方桂英没回答。她把烟又点了一根——第三根了。
“你父亲，“她说，“4月21日住的院。你母亲陪着的。“
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母亲没住院。她只是陪着。但是4月21日那天，她也在。“
“在哪里？“
“病房里。“方桂英说。“你父亲住的是3号病房。你母亲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天。“
“你看见——“
“我看见一个人，“方桂英打断他，“4月21日晚上，大概十一点，从3号病房出来。“
“谁？“
“白衬衫。“
沈安没说话。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的东西，像玻璃片。他看了一下，然后放进口袋里。“
“你确定是玻璃片？“
“我干了十几年护工，见过输液瓶碎、见过体温计断、见过病人把杯子摔了。“方桂英看着他。“那个东西，是玻璃。薄薄的，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遗念碎片。
江诚在沈建国住院期间，抽走了他的遗念碎片。
沈安的手攥了一下。
“罗敏的那片呢？“他说。
方桂英没说话。
“罗敏的遗念碎片——江诚拿走了吗？“
“不是江诚拿的。“方桂英说。
沈安看着她。
“4月18日，罗敏出院那天——其实是……“方桂英顿了一下。“她没'出院'。她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
“不。你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方桂英看着他。“她不是在自己床上死的。她是在康复科的'观察室'里死的。观察室在走廊最里面，平时不开放。4月18日那天，有人把她从病房转去了观察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谁转的？“
“我不知道。“方桂英说。“但是那天晚上，观察室的灯亮了一夜。我第二天早上进去收拾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床上很干净。比任何病人走后都干净。没有褥疮的痕迹，没有分泌物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张床从来没人睡过。“
沈安没说话。
“但是地上有一片东西。“方桂英说。“很小的碎片。玻璃。和江诚拿走的那种一样。“
“你捡了吗？“
“没有。“方桂英说。“我还没弯腰，门就开了。江诚站在门口。“
“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方桂英说。“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然后他走过来，蹲下去，把碎片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方桂英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她把烟掐了，第四根。“我干护工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眼神。恐惧的、绝望的、麻木的。但是那种眼神，我后来再没见过。“
“什么样？“
“像在看一件已经做完的事。“方桂英说。“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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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终于坐了下来。
板凳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顶到了胸口。但是他没换姿势。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方桂英。
“你2011年离开分院的？“
“嗯。“方桂英说。“分院2011年开始不行了。病人越来越少。我也走了。“
“去了哪里？“
“先回了方家村。待了两年。然后嫁到这边来了。“她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间平房。“我男人开卤味店的。生意还行。“
“你2013年嫁过来的？“
“嗯。“
“那2017年——“沈安说，“你办了一个新手机号。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
方桂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查的。“
方桂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号，“她说，“不是我办的。是江诚帮我办的。“
沈安没动。但是他的眼神变了。
“他说，有人可能会找你。“方桂英看着自己的手。“他说，如果你哪天接到电话，对方不说名字，你就说'方桂英已经死了'。然后挂掉。“
“他什么时候说的？“
“2017年。“方桂英说。“他来找我。就一次。在方家村。我那时候还没嫁人。“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查2009年的事，你别说。除非对方姓沈。'“
沈安看着她。
“所以他让我打给你的。“沈安说。“那个七秒电话。还有今天——“
“不是他让我打的。“方桂英打断他。“是我自己要打的。“
她把第五根烟点上了。手开始抖了。
“我看了你爷爷2010年找我时候带来的照片。“她说。“照片里有江诚。你爷爷说，这个人——“她指了指沈安，“的孙子，以后会来问我。如果他来了，你能告诉他什么，就告诉他什么。“
“爷爷说的？“
“嗯。“方桂英说。“但是他补了一句——'如果她害怕，就别说。别勉强。'“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安说：
“你害怕吗？“
方桂英把烟掐了。这次是用两只手掐的。
“怕。“她说。“但是——“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纸条。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点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
“罗敏的骨灰，“方桂英说，“有一部分没被带走。“
“什么意思？“
“火化之后，按规定，骨灰盒要交给家属。“方桂英看着他。“但是罗敏没有家属来领。她在分院住了二十五天，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死了之后，也没有。“
“所以——“
“所以她的骨灰，按照规定，保存三年后无主就由医院处理。“方桂英看着手里的玻璃瓶。“但是我没有交给医院处理。“
沈安看着那个小玻璃瓶。
“我偷偷留了一点。“方桂英说。“很少。大概——这么点。“她比划了一下小拇指的指尖。“但是我留了。“
她把玻璃瓶递过来。
沈安接过去。瓶子很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重量——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但是存在。然后他把瓶子放进贴身口袋，拉链拉上。
“为什么留？“
“因为罗敏跟我说过一句话。“方桂英说。“她最后那天——4月17日，她还能说话——她跟我说：'方姐，如果我死了，骨头烧成灰了，你能不能留一点？我不想一点都不剩。'“
沈安握着口袋里的玻璃瓶。
“她那时候已经不能动的了。“方桂英说。“但是她眼睛能看。她看着我。我就点了头。“
巷子里的麻将声停了。可能是那一桌打完了。
沈安看着手里的玻璃瓶。
罗敏的骨灰。苏念真找到的那部分，在她的手里。方桂英留的这部分，现在在他手里。
两个部分。
还差第三部分——江诚手里的那部分。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
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
郑州号段。
沈安看着屏幕，接了。
“喂。“
“……“
对方没说话。但是这次，背景音不一样了。没有风声，没有电器嗡嗡声。有麻将声。
和巷子尽头那间平房里传出来的麻将声——
一模一样。
沈安猛地回头。
巷子尽头，平房的门口。
没有人。
但是麻将声还在响。从手机里传出来。和现实中巷子里的麻将声——
重叠了。
对方挂了。
沈安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未知号码。时长：3秒。
他站起来。
“方姐，“他说。“刚才——“
“我知道。“方桂英说。她站起来，动作比她胖胖的身材看起来要快。“他在这附近。“
“江诚？“
“除了他，还有谁能用麻将声当背景音？“方桂英看着巷子尽头。“这个巷子里面只有一户打麻将。他就在那间房子里。或者——“她顿了一下，“他刚离开。“
沈安拿着手机，站在巷子里。
麻将声还在继续。现实中那桌重新开打了。
手机里的麻将声和现实中的麻将声，在3秒的通话里完全重叠。
不是巧合。
江诚在巷子尽头的那间平房里。或者在窗口。或者在门后面。
他听到了方桂英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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