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把笔记本上“查护工“三个字圈了两遍。
铅笔芯断了。他“啧“了一声,把笔扔到桌上,去抽屉里翻备用的。
老赵在门口浇花。铺子门口摆了三盆,都是他捡回来的,说是“死了再扔“。养了两个月,死了零盆。
“今天还去城西?“老赵没回头。
“不去分院了。“沈安说。“去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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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
市三院分院往南大概八百米,有一个老社区,叫“望城苑“。2004年建的,六层步梯楼,外墙贴着当年流行的马赛克,现在掉得一块一块的,像皮肤病。
沈安把车停了。没进去——先走着绕了一圈。
社区对面有一排底商。超市、理发店、棋牌室、还有一家卖丧葬用品的——这倒巧了,跟他的铺子隔了大半个城,做的是同一行。
他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旁边那个医院——就是城西门诊部——以前热闹吗?“
超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秃了一块,剩下的头发往另一边梳,盖不住。他扫条形码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以前有亲戚在那边住过。“沈安说。“2009年那会儿。“
老板想了想。
“2009年啊……那时候还行吧。比现在热闹。住院的人有,门诊也有。后来慢慢就不行了。“他把水递过来。“你亲戚住哪个科?“
“康复科。“
“康复科啊——“老板的语气突然有点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那种“你提这个了我也不能装不知道“的语气。“那边……住过一些怪人。“
“怪人?“
“就是……“老板想了想措辞,“不是本地人居多。有的送进来的人不说话,接走的人也不说话。护工私下里都嘀咕。“
沈安拿着水,没走。
“您知道那时候的护工都是哪来的吗?“
“护工?“老板笑了。“那地方护工换得勤。正式的护士有编制,不肯去那边。护工都是临时招的,从附近村里找的,干两个月就走人的也有。干得长的——“他放下手里的扫码枪,歪头想了想,“有一个姓方的,方什么……方桂英?干了好几年。后来分院不行了,她也就不干了。“
“方桂英。“沈安重复了一遍。
“你可能找不到她了。嫁了人,跟她男人去外地了。好像是……河南?还是安徽?记不清了。“
沈安点了一下头。正要转身,老板又开口了。
“你找护工做什么?“
“我亲戚……“沈安顿了一下。“他在那边住过。我想问问当时的情况。“
老板看着他。
“康复科2009年住的那几个人,我有点印象。“他说。“有一个年轻的,二十多岁,女的。头发很长,到医院的时候是自己走进去的,没过几天就坐轮椅了。“
罗敏。
沈安没说话。
“还有一个——“老板压低了声音,“男的,四十来岁。来的时候是两个人架着的,出院的时候是自己走着的。“
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自己走着出去的?“
“对。这点我记得清楚,因为当时觉得奇怪——进来时候站都站不稳,出去时候活蹦乱跳的。我当时还想,这医院行啊,疗效这么好。“
2009年4月23日。沈建国出院那天。
他自己走着出去的。
沈安把水捏了一下。塑料瓶发出一声脆响。
“谢谢。“
他走出超市。站在门口,把“方桂英“三个字写进了手机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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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真那边有消息了。
她没有去城西。她去了市三院本部——不是去采访,是去等一个人。
郑立。
进修医生郑立,2009年4月17日那天在本部神经内科出现过(陪诊记录里有他的字迹)。苏念真通过关系查到了郑立现在的去向——他已经不在市三院了,去了省城的大学附属医院,做住院医师。
但她找到了郑立的一个同学。还在市三院神经内科,叫王蓉。
苏念真跟王蓉在本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
消息发到沈安手机上的时候,沈安刚把车开到高速口,准备回市区。
苏念真:「郑立2009年4月在神经内科轮转。他经手过两个特殊病例——运动神经元病疑似,但患者拒绝住院,只肯门诊随访。其中一个后来转去了分院康复科。」
沈安:「罗敏?」
苏念真:「对。另一个——王蓉不肯说名字。但她说了一个细节:那个陪他们来的人,每次都穿白衬衫。白衬衫,深色裤子,不戴口罩,但也不怎么说话。」
白衬衫。
江诚。
沈安把车靠边停了。
「王蓉还说了什么?」
苏念真:「她不知道护工的事。但她说2009年分院护理部是单独管理的,名单不归本部管。如果想查分院的护工排班和用工记录,需要去——」
消息到此断了。过了十秒,又来一条。
「需要去市卫生局查。分院的执业许可和用工报备都在那里。但2009年的记录可能已经归档了,不一定能调出来。」
沈安回:「先不查卫生局。我这边有线索了。一个叫方桂英的护工,2009年在分院做过。后来嫁到外地去了。」
苏念真:「我查一下她现在的去向。」
「不急。」沈安说。“河南太大了。得先知道她在河南哪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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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 unknown number。
沈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接了。
“喂。“
对方没说话。但也没有挂。
沈安能听到背景音——不是安静的。有风声。还有某种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老旧的电器在运转。
“哪位?“
“……“
对方还是没说话。但呼吸声是有的。很轻。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开口。
然后电话挂了。
沈安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显示:未知号码。时长:7秒。
他回拨。
关机。
“谁啊?“老赵在里屋问。
“不知道。“沈安顿了一下。“河南的。“
老赵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隔着墙说了一句:“你爷当年不让我进市三院。他说那个地方不是好人待的。“
沈安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不让你进?“
“他没细说。“老赵的声音很低。“他只说,铺子比医院重要。让我守着。“
然后就没声了。
沈安看着屏幕上的“河南·郑州“,没再问。
结果显示:**河南·郑州**。
沈安的手停在键盘上。
河南。
方桂英在河南。
这个电话也是河南的。
七秒。没有说话。只是听。
沈安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现在有两个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嫁到河南去的护工,一个从河南打来的无声电话。
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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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铺子关门了。老赵回去了。沈安一个人坐在里屋,灯关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在整理今天所有的信息:
一、超市老板目击——父亲2009年4月23日自己走着出分院。
二、苏念真通过王蓉获知——白衬衫男人(江诚)2009年4月多次出现在神经内科,陪两个“特殊病例“就诊。其中一个后来转去分院。
三、老赵回忆——爷爷2010或2011年去过分院,提到过一个姓方的护工“人挺好“。
四、电话号码——河南郑州号段,来电7秒,无声,挂断。回拨关机。
四个信息。两个方向。
沈安打开笔记本,在“方桂英“后面加了括号:(河南)。
在“未知来电“后面加了括号:(警告?/提醒?/谁?)。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名字:
**江诚。**
下面列了他目前知道的所有关于江诚的信息:
- 1997年在市三院神经内科实习。
- 2006年推荐罗敏进宏远工厂。
- 2009年4月17日出现在市三院本部神经内科(陪诊人,未登记身份)。
- 2009年4月21日出现在分院(陪沈建国办理入院)。
-始终穿白衬衫。
-发短信只用事实,不用语气词。
-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沈安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对号。
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到底是帮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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