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在城北。
沈安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把爷爷存的那个信封拿出来,第二次是在门诊大厅等苏念真确认一个文件。那两次都没有往里走。
这次他把自行车锁在医院门口的铁栏上,进了大门。
挂号台在左手边,急诊在右边,中间是一条连接两个楼的走廊,瓷砖是米白色的,走廊里的灯比外面亮,阳光透不进来,白日里也是一副不分时间的白灼。走廊里的人是那种状态里的人——没有很忙,但也没有闲着,都在办一件事情。
沈安在问询台停下来。
“你好,请问病案室怎么走?“
“往里直走,在护士站那儿左转,顺着走廊走到头,下一层,负一楼。“护士头没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负一楼的走廊气味和楼上不一样。消毒水的味道变淡,多了一点纸张和旧档案的气息,是那种摞了很久的纸才有的、有点潮但还没霉的味道。
病案室的窗口是一个小方口,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架子,能看到一小片,再往里看不到。
“请问——“
“叫号排队。“窗口里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头也没抬。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叫号机,取了一张。73号。现在显示的号是61。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蓝色的,塑料的,和候诊室的椅子款式一样,但这里摆得稀疏,没有那边那种坐满人的紧迫。等号的人零零散散,三四个,有一个在看手机,有一个在低头,还有一个老人家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条子,反复把它展开,看,再折回去。
沈安不知道老人在找什么。可能是病历编号,可能是身份证号,可能是他来之前反复确认过十几遍的东西,到了地方还是不放心,再看一遍。
73号叫到的时候,沈安走到窗口前。
“查调取病历——“
“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递进去。
“查谁的?“
“我父母的。“他把准备好的一张纸也递进去。纸上写着两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沈明朗,谢惠娟。是他去派出所补开的,手续花了两天,一张证明他是这两个人的直系后代。
窗口里的女同志看了一眼,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头开始打字。
“年份?“
“大概是2008年到2010年之间。具体不知道。“
“查不到就是没有了。“她说。“我给你查,有的话打印给你,没有就算没有。“
“好。“
“等。“
沈安退后了两步,在旁边站着。
窗口里的敲击声很均匀,不快,但也不停。他能看到女同志的侧脸,她在系统里翻找什么,屏幕的反光在她眼镜片上一闪一闪。
“沈明朗。“她说。“2009年4月17日,神经内科门诊。就诊一次,未住院,无手术记录。“
沈安的手没动。
神经内科。
“谢惠娟。“她说。“2009年4月17日,神经内科门诊,与前者同日。就诊一次,未住院,无手术记录。“
“两个人同一天。“
“对。“
“他们是以什么病因就诊的?病历里有写吗?“
“有。“女同志用鼠标点了一下,“沈明朗:主诉,四肢无力,间歇性手抖,持续约三个月。谢惠娟:主诉,吞咽偶有困难,睡眠障碍,情绪易激。“
吞咽困难。手抖。无力。
沈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ALS早期症状。
他知道那些症状的名字,知道它们指向哪个方向,知道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以某种他控制不了的方式开始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见过太多这种事的末端。他做过很多年的入殓师,冰台上躺着的不少人是因为这个走的。他熟悉那张脸。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张脸上有他爸妈的影子。
“打印一份给我。“他说。声音正常。
“一块钱一张。“
“好。“
打印机在里面动了一下,两张纸吐出来,递出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付了两块钱,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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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还是那种灯。他从负一楼上去,经过护士站,经过挂号台,走出大门。
日光是正午的那种,有点晃。
他走到自行车旁边,没有解锁,就站着。口袋里那两张纸折叠的棱角压着大腿的侧面,他能感觉到。
2009年4月。
他那年……他那年十四岁,初二下学期。
他爸妈说“去县里一下,帮你奶奶拿一个药“。
他们去了市三院,神经内科,不是去拿药,是去看病。看他们自己的病。
然后三个月后,省道那场车祸。
三个月——ALS确诊到死亡,最快的案例是两个月(周贵生,1997年)。正常是三到五年。但周贵生两个月就死了,爷爷在他的笔记里写:此念凶。
他们不是去拿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然后选择不告诉他。
沈安把手放在车把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他高一开始的那年,他爸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他妈嫌旧,他爸说“够用就行,你要骑的年头长着呢“。当时他笑了,说什么叫我的年头,他爸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说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现在他站在市三院门口,感觉那句话不普通。“你骑的年头长着呢“——不是随口,是算过的。
他们不是要消失,是要确认他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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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苏念真发了消息:「你三天的手续,我算过了,可能要到后天。我今天在市三院查了一个东西,等你手续办完我们见面,我跟你说。」
苏念真很快回了:「什么东西?」
他想了一下,回:「我爸妈2009年来过神经内科。」
三秒钟没有动静。
然后来了一个字:「来。」
他骑车去苏念真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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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真住在城东,一个老居民楼,楼道里有人种了盆栀子,放在楼梯口,过季了,叶子还绿着,但没有花。沈安上到三楼,敲了门。
苏念真开门,让他进来,没说话。
桌上有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一个文件夹是打开的,沈安扫了一眼,是标注着“罗敏·宏远·2006-2008“的文件,有十几个子文件。
他把那两张打印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念真拿起来,低头看。
她看了大概四十秒,抬起头。
“ALS的前驱症状。“她说。
“是。“
“2009年4月17日。“她慢慢说。“你爸妈看神经内科是2009年。“她停了一下。“江诚——我查过的,他1997年在市三院实习,2004年前后他推荐罗敏进宏远,2006年,罗敏死在宏远宿舍。他在那个圈子里不止出现了一次。“
“他们那年看诊是谁接诊的?“沈安问。
苏念真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再看了一遍。“接诊医生的名字——“
“黄卫清。“沈安说。“我看到了。“
“不是江诚。“
“不是江诚。“
苏念真把纸放回去。“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江诚1997年是实习生,2009年他不会还挂着实习生的名字。他可能换了身份,也可能是别的科室,也可能——“她顿了一下,“有人先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了江诚,然后江诚才知道的。“
“谁会告诉他?“
苏念真没回答。
沈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爷爷。“
屋子里安静了一段。
苏念真的那台老空调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又平静了。
“你爷爷把江诚带进市三院神经内科,1997年。“苏念真慢慢说。“他也在2009年——那一年,钟秀兰确诊ALS,爷爷也在市三院,老赵后来说'同一天'。2009年4月,你父母来市三院,同一个科室。“
“爺爷知道他们来了。“
“或者。“苏念真的声音停了一下,“他让他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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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屋子里待了很久。
沈安没有接话。他知道苏念真说的是一种可能性,不是结论。但可能性本身已经够重了——如果爷爷让他们来,如果他知道他们有症状,如果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爷爷把周贵生接进了神经内科,周贵生死在里面。
爷爷把罗敏送进了宏远工厂,罗敏死在里面。
他会对自己的儿子也做同样的事吗?
沈安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他爸妈六个月后死在省道上——不是ALS,是车祸,是一辆渣土车。一件和神经内科完全不相关的意外。如果有人想让他们死,有这么多其他方式可以死,不用等ALS。
但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病。他们没有告诉他。爷爷在同一年也在那家医院。这几件事在时间线上靠得很近,近到沈安想假装不在意都假装不了。
“苏念真。“
“嗯。“
“罗敏的骨灰,你办手续的时候,有没有遇到阻力?“
苏念真想了想。“还没有。目前顺利。但还有两天,我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如果有人想截你的话,会在办手续这两天出手。“
“我知道。“她说。“我昨天看了一下申请表,我写的是'近亲属认领骨灰',提交给了街道办。街道办那边只有两个人看到了这份申请,都是办事员,不像是有能力截消息的人。但——“
“但江诚如果一直在盯着,就不一定。“
“对。“
他们都清楚:江诚知道的比他们多。那条虚拟号短信是他发的,陈德明临终时他在场,罗敏进宏远是他安排的——他知道遗念在哪,知道骨灰在哪,知道他们在查什么。
“先把手续办完。“沈安说。“然后我陪你去。“
苏念真点头。
沈安没有继续坐。他把那两张打印纸重新折叠好,放进口袋里。起身,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爸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他说。“我妈嫌旧,我爸说够用就行,你要骑的年头长着呢。“
苏念真没有回他。
“不是随口说的。“他说。
然后他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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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栀子叶子在他经过的时候蹭了他的袖子一下。
他下了楼,解开自行车,骑回铺子。
老赵不在。桌上那杯凉茶还没倒掉,他端起来倒进水池里,重新烧了水,泡了一杯新的。
放在对面。
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江诚还是没回。
已经七十多个小时了。沈安不打算再等他回。他现在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他爸妈去过市三院神经内科,同一年爷爷也在那里,接诊医生不是江诚,但江诚和那家医院的渊源始于1997年,绵延超过三十年。
他不确定江诚是什么。杀手?守护者?两者都有一点但都不是全部?
他爷爷的笔记里涂掉了“江诚杀她“,涂掉了不代表没有写过,但涂掉了也不代表他最终确认是这样。
铺子的冰柜嗡嗡地转。
卷帘门留着缝,外面长乐街的声音透进来,有人在远处对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出是两个声音、一个高一个低、很普通的夜里对话。
沈安喝了一口茶。热的。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江诚。是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后天上午,市三院六号楼,老档案室。你爸妈那次就诊,有一个接诊记录在系统里没有。我有纸质版。」
他盯着屏幕。
下面紧跟着一条:「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那年给他们看诊的进修医生。接诊的黄卫清是主治,我是跟诊的。我一直在等一个能送出这份记录的机会。」
沈安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没动。
第三条来了:「他跟我说,等那个孩子来。我等了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