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的丧事定在第三天。
火化预约单上写着上午九点半，殡仪馆那边打电话来确认了两次，因为是工作日，上午的位子快排满了，让他们早点到。
沈安早上六点半到殡仪馆。入殓要提前做。
遗体从城北运过来。陈国栋包了一辆面包车，就他一个人跟着。亲戚那边沈安问过，陈国栋说父亲晚年交际圈基本就是楼道里的几个老邻居，愿意来的就来，但没法等所有人，时间卡着的。
沈安把遗体从担架上接过来。
陈德明很轻。比他外表看起来还要轻。长期独居的老人往往这样——没有人留意到吃饭的事，一日三餐能省就省，最后吃进去的热量够撑一天就行，身体消磨的速度比别人快。
净身。穿寿衣。
寿衣是陈国栋在网上买的，提前发快递寄给沈安，说自己不懂，让他帮看看合不合适。沈安拆开包装看了一眼。质地还行，深色棉布，样式偏传统，没什么问题。
“你爸这辈子穿什么颜色衣服多？“
陈国栋想了想。“工装。蓝灰色的。他年轻的时候是车间工人，后来退休了还是喜欢穿那种颜色。“
“行，合适。“
穿好了。整理面容。盖上被子。
整个过程，陈国栋站在门口。没进来。沈安做这个已经做了很多年，不觉得奇怪——家属大部分人都不进来，不是冷漠，是站在那里不知道手放在哪儿，不知道该看哪里，站着比不站着更难受。
做好之后，沈安出来了。
“看一下吗？“
陈国栋迈了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很久没动。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陈德明的手边，不是握住，就是放在旁边，手背碰手背。
“爸。“
就这一个字。后面没了。
沈安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走廊里去。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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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推进火化室。
等待区里除了陈国栋和沈安，还有两个老太太，说是陈德明楼上楼下的邻居，一大早坐公交过来的，带了一束菊花，白的，用绿色的包装纸捆着，捆得不太整齐，纸皱了一角。
老太太把花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站了一会儿。
“他平时就是这样，“其中一个老太太说，没有特别针对谁说，就是说，“一个人住。我们去敲门他也开，进去喝杯茶，说两句话，但你看得出来他盼着你走。不是不欢迎，就是不习惯人太多。“
另一个老太太说：“他的收音机开到很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了，我起来上厕所，还能听到楼下透出来的收音机声。“
陈国栋听着，没说话。
“那是他睡不着。“第一个老太太说。“老人睡不好，又不想开灯，就开着收音机陪。习惯了，没有那个声音反而睡不着。“
沈安在旁边站着，没介入。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陈国栋听的，就是说。老人走了，总要有人说几句，不然他走得太安静了。
红灯亮了。里面开始了。
陈国栋盯着那扇门，眼睛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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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出来的时候，陈国栋接的盒子。双手托着。抱在胸口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停下来，问沈安：
“那顿饭。“
“嗯。“
“你说让我热了吃。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沈安看着他。
“不一定要吃。“他说。“你爸说'留着'，不是命令你一定吃掉。他就是想让那顿饭有人知道。有人记得它在那儿。你知道了。就行了。“
陈国栋低着头。
“那盒红烧肉，我去取它的时候，我没敢碰。“他说。“我就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眼，把冰箱关上了。我。我不知道它在冰箱里这三个月，他每天打开看，是什么感觉。“
“他说他挺好的。“沈安说。
“我知道他说挺好的。“陈国栋的声音慢了。“我知道那是他说的话，不是他的感受。但我每次打电话，他就说挺好的，我就信了。我骗了自己，说他挺好的，这样我就不用想着回去了。“
他抱着骨灰盒，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几棵松树，叶子是深绿色的，很稳，在风里只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其实也知道我在骗自己。“陈国栋说。“他知道我是怕。怕回来看到他一个人待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不拆穿我。他说挺好的，让我能继续信那个假的版本。“
“是这样。“
“父子两个都骗着对方。“
沈安没接话。有些事接了反而轻了。就让它在那儿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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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收尾到中午。
沈安骑车回铺子。经过一家早点摊，还没关，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
进铺子的时候老赵不在。桌上有他留的字条，写的是“老周的孩子结婚，下午去随礼“，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礼“写成了“理“，没改，直接划了一横加了一点，强行改过来。
沈安把包子放在柜台上。肉的自己吃，素的放着。想了一下，又把素的拿起来咬了一口。
凉的。皮有点硬。里面的白菜是烫过的，带了一点葱味。
他把手机拿出来。
江诚还是没有回复。
第一条消息发出去快四十八小时了。第二条消息发出去也超过二十四小时。两条都是已送达，不是已读。
不是拒收。是刻意不读。
或者不在意读没读，因为他知道沈安发的内容。
沈安盯着那个对话框。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不再发第三条。有时候等比催更能说明问题——如果对方选择不回，你发一百条和发两条是一样的，但如果你发第一百零一条，你就先乱了。
他把素包子吃完了。
窗外街上有两个小学生放学路过，一个骑着一辆太小的自行车，车轮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另一个跟在旁边跑，边跑边喊“你慢点“，结果自己先绊了一下，差点摔。
沈安看了一眼，没看完，低下头。
把陈德明的单子合了起来。第十五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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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苏念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带着外面的热气。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把包放在椅子上，看了沈安一眼。
“陈德明那单收了？“
“收了。“
“我查了那个虚拟号。“她在椅子上坐下。“往上追了两步，到了一个境外服务器，再往里没路了。发出去的时间点很精准——陈德明去世之后大约两个小时以内，发现遗体之前。发件人需要知道陈德明的死亡时间，还要有时间进入现场。“
“他进了屋子。“沈安说。“陈德明的遗念里有他。“
苏念真抬头。
“进了屋，听他说完了最后的话，然后走了，用他的手机发了那条短信。整个过程没有留下任何物证。“
“时间窗口有多大？“
“邻居是晚上九点发现他不对劲，陈国栋是第二天早上才赶回来。中间十几个小时，这个人进出都行。“
“你查到那个进宏远的人了吗？“沈安问。“穿白衬衫那个。“
苏念真的表情变了一下。“我查的是现有档案。1997年市三院的值班表、宏远的入职登记——这些都是书面记录，能找的基本找到了。但有一件事。“
“说。“
“宏远工厂在2019年关门了。“苏念真说。“厂子拆了，土地卖给了地产商。关厂之前，宏远的人事档案被转移到了C市工业局的档案中心，但转移的时候有一批文件做了处理——就是销毁。原因写的是'超出保存年限，按规定清档'。“
“什么年份的文件？“
“2000年到2008年的。“
沈安看着她。
“罗敏2006年进宏远，2008年前后死亡。那批文件。“
“一张都不剩。“苏念真说。“要么是宏远自己提前清的，要么。有人帮着清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街上的声音还在，卖水果的推车经过，轮子滚过砖缝发出颠簸的声响。很正常的下午。和这个房间里正在说的事不在一个世界里。
“还有一件事。“苏念真打开手机，给他看了一个截图。“我妈，也就是罗敏，死亡登记上写的是'意外死亡'，无人认领，由工厂代为处理。骨灰。“
“在哪？“
“宏远工厂当年有一块地，是他们自己建的员工公墓。小的，就是个空地，立了几块牌子。工厂关门拆迁的时候，这块地跟着被征收了。迁坟公告发过，有人迁走了，有人没人来。“
“罗敏的。“
“没人来迁。“苏念真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她本来也没有登记在册的家属。我——我那时候还没找回来她这条线。就没人知道要去迁。“
“骨灰现在在哪？“
“根据迁坟规定，没人认领的，由街道统一安置。我找到当年负责的街道办，跑了三趟，查到了一个集中安置点——C市西郊，一个公共骨灰存放处。编号我有。“
沈安盯着她。
“你查到了。“
“我今天早上刚查到。“她把截图推给他。“你要去吗？“
遗念三部分：碎片在手，江诚有第一部分，罗敏骨灰里有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不一定拿得到，不一定江诚愿意给。但第二部分。
“什么时候能去？“沈安问。
“要办手续，“苏念真说，“我写了材料，以罗敏近亲的名义申请查阅。但要提交身份证明——能证明我是罗敏的女儿。这个。“她顿了一下。“我这边还差一个文件。“
“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
三天。
沈安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好。“他说。“告诉我的时候我陪你去。“
苏念真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站起来，又停了一下。
“沈安。“
“嗯。“
“那条短信。'份子钱在副驾'。“她说。“他发给你的，不是给陈德明的。他知道你看到了。他知道你在查什么。他一直知道。“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让你知道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沈安想了一下。
“告诉我他不是对手。“他说。“如果是对手，他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告诉我他在那儿，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也在查。或者。他在等我先找到什么，然后他来接。“
苏念真站起来。“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你。但他一定在利用你。“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我们都在利用彼此。“沈安说。“你一开始也是来找你妈的线索，不是来帮我办丧事的。“
苏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短的，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更像是确认了某件她早就知道但没说出口的事。
“对。“她说。“所以我们互相利用，但方向一样。“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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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老赵回来了。
进门，看了眼柜台上的包子，拿起来，还剩半个素的，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收了？“
“收了。“
“那个陈国栋。“
“嗯。“
“他媳妇呢？“
“没听他说起。“
老赵在凳子上坐下来，掰了掰手指。“一个人出差三年，老爹没人管，媳妇也不见，要么在外面，要么散了。“他顿了顿。“不管哪种，那顿年夜饭他得自己扛着。“
“他知道了。“沈安说。
“知道了不一定扛得住。“老赵说。“知道了才更压，以前可以说我不知道，以后说不了了。“
沈安没接话。
老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水。水壶里的水还热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沈安的那杯茶旁边——那杯茶是早上泡的，凉了，茶汤里泡出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你爸妈。“老赵突然说。
沈安抬眼。
“没事。“老赵喝了口水。“就是想说，他们那年。你爷爷说过，他们是从市三院那边来的。他们去的是市三院。“
沈安看着他。
“什么事？“
“他们去市三院干嘛，我不知道。“老赵说。“你爷爷从来没说。“他停了一下。“但你爷爷第一次去市三院存东西，是在你爸妈出事半年之后。“
屋子里安静了。
“你让我想到了就说。“老赵说。“说了。“他站起来，去擦柜台了。
沈安低下头。
手机还是黑的。
江诚没有回复。
长乐街的夜里，铺子的灯亮着，冰柜嗡嗡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