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太平间。早上六点半。
方建国的冰柜在第三排。沈安拉出来的时候，旁边冰柜的标签写着“王秀英，女，71岁“。
方建国躺平了。脸上的血迹擦过了，但左边太阳穴上还有一道浅印。法医取过证，缝过。针脚很细，缝的人手艺不错。
他开始整理。
先擦脸。温毛巾从额头往下。方建国的皮肤偏黑，常年开车晒的，额头上有一道分界线，帽子遮住的地方白一些。下巴上有胡茬，两天没刮了。出事那天是晚上十一点，他大概早上刮过，跑了一天又长出来了。
头发。短。后脑勺有缝针的痕迹，被头发盖着。他把头发理顺，盖住。
手。方建国的手粗，指节大，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侧面有茧，握方向盘握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痕，比肤色白一点。以前戴过戒指，后来摘了，开网约车戴戒指不舒服。
沈安把手放回白布下面。
衣服。方圆带来的是一套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不是新的，但很干净。衬衫第二颗扣子缝过，用黑线，原来的扣子是白色的，掉了，找了个黑扣子缝上去。大概是他自己缝的，网约车司机，等单的时候在车里缝扣子。
沈安帮他穿衣服。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口袋里有东西。摸出来。
一包纸巾。还剩两包的包装袋。
他把纸巾放回去。拉上拉链。
——
七点半。方圆来了。
她今天穿了白衬衫。左边胸口别了一朵小白花，两块钱。
她一个人。她妈没来。
“她还是不来？“
“她让我带这个。“方圆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灰色的，起球了。“她说他脖子怕冷。开车的时候脖子总僵。“
沈安接过围巾。毛线起了球，两端磨毛了。
他把围巾搭在方建国脖子上。不是围着，是搭着。领口外面。像他活着时候的样子，跑车的司机，脖子上搭条围巾。
“他平时就搭着？“
“嗯。他说空调吹脖子，不舒服。“方圆站在冰柜旁边，手搭在边上。“我妈织的方向盘套，他搭的围巾。两个人做的两样东西，他都用。“
沈安点头。
“火化之前，“方圆说，“我能坐一会儿吗？“
“坐哪？“
“副驾。“
沈安没理解。
方圆看着方建国。“他开了二十年车。我从来没坐过副驾。我坐一次。“
沈安看了她一会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方建国旁边。冰柜的边沿有拉手，像车门扶手。
方圆坐下了。手搭在冰柜的边沿上，像搭在车门上。
“爸。“
她没再说了。就坐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方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可以了。“
——
八点。火化。
炉门打开之前。沈安站在方建国旁边，低头，喊了三声：
“方建国。“
“方建国。“
“方建国。“
声音不大。规矩。
第三声喊完，他停了三秒。然后帮方建国把夹克领子翻好。围巾歪了，他正了正。
“走了。“
炉门关上。
方圆站在后面。她没有攥着什么。手里是空的。
遗物已经提前交给她了，方向盘套，纸巾，还有那个红信封。她把信封放在骨灰盒旁边，没有打开。
“他写的那几个字，“方圆说，“我截了图。没删。“
沈安看着她。
“圆圆，份子钱在副驾。“她念了一遍。“我不删。“
——
九点。骨灰。
沈安把骨灰盒递给方圆。
方圆接过。没有抱。她端着。两只手，像端着一碗水。
“他开车的时候，方向盘套上的毛线，九点方向和三点方向起球最厉害。我小时候坐他自行车后座，他握把的手也是那两个位置。二十年了。他握什么都是那两个位置。“
她把骨灰盒放进布袋子里。深蓝色，和网约车制服一个颜色。
“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
“沈老板。“
“嗯。“
“你做这行，送走多少人？“
“不少。“
“有没有人走了以后，家里人后悔的？“
沈安想了一下。“都有。“
方圆点头。“我也是。我后悔没坐过他的副驾。我坐过了。太晚了。“
她走了。
——
回铺子。老赵在门口蹲着。
“送走了？“
“嗯。“
“开网约车的？“
“嗯。“
老赵站起来。“我以前坐过网约车。有回夜里叫了一辆，司机跟我聊天。说他闺女下个月结婚。他得多跑几单，攒份子钱。“
沈安看了他一眼。
“那个司机，姓方。“老赵说。
沈安停了。
“我那趟是他最后一单。“老赵的声音有点闷。“送到长乐街路口。他给我开车门的时候说，'赵叔，慢走。'他认识我。他以前在这条街上跑过。“
沈安没说话。
“他从长乐街出发，接了下一单，城南往机场。出了事。“
老赵蹲回去了。没再说话。
沈安站在铺子门口。太阳已经很大了。
老赵坐了方建国最后一单。方建国从长乐街出发，上了城南高架。下一个路口，他死了。老赵不知道。方建国也不知道。一个叫“赵叔“的乘客，一个说“慢走“的司机。在长乐街路口分开，一个拐进铺子，一个上了高架。
——
铺子里。沈安坐到柜台后面。
翻接单记录本。
王建军。罗秀。刘畅。方建国。
四个人。四个死者。四条遗念。
他在方建国那一页加了一行：“份子钱在副驾。“
然后翻到最前面。
王建军——汇款单。收款人不是妻子。十三年。
罗秀——305床板下的碎片。“宏远杀我“。
刘畅——吃药闹钟。“最后一天了“。
方建国——方向盘套。“份子钱在副驾“。
他看着这四行字。
王建军的“没说完“是钱。寄了十三年，没寄给对的人。
罗秀的“没说完“是名字。写了三个字，没写完。
刘畅的“没说完“是四个字。打了，删了，没发出去。
方建国的“没说完“是六个字。发出去了，人没进去。
沈安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苏念真。
“1997年神经内科的病例档案，我托人调了几份。江诚参与过值班的那个月，科室里有一个特殊病例。“
“什么病例？“
“ALS。家族遗传型。患者四十二岁，男性，确诊后两个月死亡。比正常病程快很多。“
“和钟秀兰一样？“
“更快。钟秀兰确诊到死亡两个多月。这个人两个月。而且，“苏念真停了一下，“这个人的遗念，在病历里有记载。“
“遗念？病历里怎么会有遗念？“
“不是遗念本身。是护理记录。3月17号，夜班护士写了一条备注：'患者去世前半小时，反复提及东西被拿走了。神志清醒，无认知障碍。'“
沈安拿着手机。
“东西被拿走了。“
“他指的不是财物，身边没有丢失物品记录。他说的'东西'，不是实物。“
“是遗念。“
“我猜也是。1997年，有人在被抽遗念。比钟秀兰早了十七年。“
沈安靠在柜台上。
1997年。江诚在市三院神经内科实习。爷爷推荐他去的。同一个月，一个ALS患者死前说“东西被拿走了“。
2014年。钟秀兰确诊ALS。爷爷在市三院看到江诚进出她的病房。钟秀兰的遗念开始消退。
同一个科室。同一种病。同一个人出现。
“还有一件事。“苏念真说。“那个1997年的患者，名字我查到了。“
“谁？“
“周贵生。“
沈安的手指停在柜台上。
周贵生。
罗敏的父亲。罗秀的丈夫。第7章信里提到的。
罗敏的碎片在第一个木盒里。周贵生，1997年在市三院神经内科死于ALS，死前说“东西被拿走了“。
时间线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挂了电话。翻出爷爷的账本。翻到第一页。
“周贵生。2004年3月。补办。家属：女儿罗敏。“
补办。1997年死后七年，补办的丧事。
罗敏在2004年请爷爷给她父亲补办了丧事。她父亲1997年死在市三院，她2004年才找爷爷补办。这七年里发生了什么？
而更关键的是，罗敏的碎片在第一个木盒里。周贵生的遗念在1997年被抽过。爷爷给周贵生补办丧事的时候，知道不知道他的遗念被抽过？
沈安把账本合上。
天已经暗了。铺子外面的路灯亮了。对面凉茶铺还开着。
沈安端起杯子。茶凉了。
他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