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锁上门的时候,苏念真还站在巷子口。
她没走。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走。不是等在门口,是等在能看见铺子灯光的地方。沈安第二次推开门看,她换了个位置,从电线杆后面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像在躲什么,又像在守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念真没回答。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闻。
本地新闻,三天前的。标题是:**“城东宏远工厂宿舍楼发现女性尸体,警方排除他杀“**。
沈安扫了一眼。新闻里没提名字,但配图是那种老式宿舍楼的走廊,绿漆墙裙,灯泡上罩着铁丝网。
“罗秀。“苏念真说,“死在宏远工厂的宿舍楼里。报纸上写的是猝死,但——“
“你怎么知道她叫罗秀。“
苏念真顿了一下。
“我认识她。“
沈安看着她。苏念真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捏得很紧。
“怎么认识的。“
“她……来找过我。“
“找你?找你干什么?“
苏念真没说话。她把手机收回去,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特别没头没脑的话:
“沈安,你能不能替我看一看她。“
“看谁。“
“罗秀。她的东西……你应该能感觉到什么吧。“
沈安没动。
这句话比“我知道你是入殓师“更危险。他知道遗念这件事,整条长乐街只有老赵一个人略知一二,还只知道个大概——“小沈啊,你手好像有点门道“。
苏念真不仅知道,还知道怎么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苏念真开口,又停住了。她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人没跟来,然后压低声音,“我现在不能说。但如果我能说,你是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那算了。“
“沈安——“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让我替你去碰一个死者的遗念?“他把门拉开,“天亮了,你该走了。“
他关上门。
过了十秒,他又打开了。
苏念真还站在那里。但她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藏着事的紧张,是一种特别安静的、认命的东西。像王小雨站在殡仪馆门口说“我爸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之前的那个表情。
“她死得不对。“苏念真说,“报纸上写猝死,但她的身体——我见过,不是猝死的那种。“
“你见过她的——“沈安顿住了。
苏念真没解释她为什么能见到罗秀的身体。她只说:
“你碰一碰她的东西就知道了。你碰一碰,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王建军。“她说,“王建军死之前,在宏远工厂上过班。“
沈安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
罗秀的遗体在殡仪馆。
不是长乐街白事铺做的接运,是宏远工厂统一安排的,送到城东殡仪馆的普通冷藏柜里,等家属来认领。但罗秀没有家属。至少,没有来认领的家属。
沈安赶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没告诉苏念真自己要去做什么,但苏念真出现在了殡仪馆门口。
“我跟你说过的,我认识她。“
“你认识她,所以你替她来?“
“我替她来。“苏念真没再解释。
罗秀躺在冷藏柜里。
沈安见过很多死者了,但每次拉开柜门,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不是害怕——是那种特别安静的、几乎像走进别人梦里一样的东西。每个人走掉的方式不一样,留在身体里的东西也不一样。
罗秀很年轻。二十出头,比王小雨大不了多少。瘦,特别瘦,手腕骨节凸出来,像在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好好吃过饭。
她的衣服没换,还是发现她时穿的那件——工厂的蓝色工装,左胸口印着“宏远“两个字,已经被洗得发白。
沈安站在柜门前,没动手。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碰。
遗念不是每次都准的。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过,“念有深浅,亦有真假“——有些遗念是死者真正放不下的东西,有些只是死前最后一秒的混乱折射,像镜子碎掉之前那一瞬的反光,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准。
而且,遗念是要收代价的。
上一次碰王建军的东西,他吐了。再上一次——给一个溺亡的男孩做入殓,碰了他留在口袋里的玻璃弹珠,之后三天,他每次闭眼都能看见水底的光,像有人拿手电筒从水面上往下照。
苏念真站在他身后,没催。
沈安伸手,碰了碰罗秀工装袖口的一枚纽扣。
——
遗念来了。
不是画面,是先有声音。工厂机器的嗡鸣声,特别大,不是背景音那种大,是贴在耳朵旁边的那种大,像有人把一台缝纫机塞进了他头骨里。
然后有画面。
他看见一条走廊。就是新闻配图里那条——绿漆墙裙,灯泡罩着铁丝网。但遗念里的走廊更长,灯更暗,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
他看不清字。
遗念不让他看清。或者,罗秀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根本没让任何人看清。
然后画面断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被掐断,像有人从外面把插头拔了。遗念里出现这种中断,爷爷的笔记里提过一种可能:**遗念被干扰了**。
有别的东西,在罗秀死的时候,进入了她的遗念。
沈安猛地抽回手。
他没吐。但耳朵里那台缝纫机还在转,转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你看到了什么?“苏念真问。
“一条走廊。她死的那条。“
“还有呢?“
“一扇门,门上有纸条。“他顿了一下,“我看不清纸条上写的什么。“
苏念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
“宏远工厂,三年前死过一个人。“
“什么?“
“三年前,也是宏远工厂,一个男工,死在同样的宿舍楼里。报纸上写的是工伤事故,但——“
她没说完。
因为罗秀的手指,动了一下。
——
沈安先看见的。
不是整只手,是左手小指——往掌心方向蜷了一下,特别慢,特别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拉它。
他见过这种现象。不是迷信,是纯粹的生理现象——人死后肌肉会经历松弛、僵硬、再松弛的过程,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低温和肌肉残留电信号会让手指产生极小幅度的抽动。
但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死后二十四小时之内。
罗秀死了三天了。
沈安伸手,把罗秀的手轻轻按平。手指是软的——冷藏延缓了僵硬的过程,但按常理,三天冷藏之后,手指不应该还能动。
除非,在冷藏之前,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她。
“你碰过她。“沈安转头看苏念真,“你来殡仪馆看过她对不对?你碰过她的手。“
苏念真没否认。
“我碰她的时候,“她说,“她的手指就是这样的。我当时以为是我看错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安没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罗秀的手。手指被他按平了,但那种蜷缩的趋势还在,像有什么力量在非常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往一个方向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建军死的时候,手指也是蜷着的。
不是这种慢慢蜷,是攥着——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攥到纸都嵌进了指纹里。
两个死者,死法不一样,但手指都在往掌心收。
像在抓什么。
也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某个方向拉。
沈安拿起罗秀的左手,翻过来。
掌心有字。
不是写的,是掐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了很浅很浅的印子,如果没有把手指完全按平、借着冷藏柜里冷白的光斜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印子是两个字。
第一个字,他看清了:**宏**。
第二个字,只看到前半笔——一点,一横。
然后没了。罗秀的指甲没来得及掐完。
但沈安知道第二个字是什么。
**远**。
宏远。
罗秀在死之前,用指甲在自己掌心掐下了“宏远“两个字。
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往掌心蜷,把这两个字,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沈安松开她的手。
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朝着一个方向。不是朝心脏,不是朝喉咙,是朝着——
朝着她工装口袋的方向。
沈安伸手,从罗秀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 folded的纸。
叠了四折,展开,是一张工资条。宏远工厂,罗秀,三月工资:一千四百块。
工资条背面有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特别急,笔画都在抖:
**“宏远杀——“**
后面没有字了。
字写到这里断了,像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也像——她自己把笔停在了这里。
沈安盯着那三个字。
宏远杀。
罗秀死之前在写什么?一封举报信?一张纸条?还是——她在替某个人写一个没写完的真相?
“宏远杀。“苏念真在他身后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安整个人绷紧的话:
“三年前那个男工,死之前——也写过同样的字。“
她没说更多。
但沈安听懂了。
宏远工厂,三年前死了一个人。现在又死了一个。两个死者,死在不同年份,死在不同楼层,但留下的痕迹指向同一个词。
**宏远杀。**
沈安把工资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你刚才说,三年前那个人,报纸上写的是工伤事故。“
“是。“苏念真说,“但那个人的家属一直不服,闹了很久,最后拿了赔偿金,不了了之。“
“那个家属——“
“还有一个女儿。“苏念真说,“十四岁。“
沈安看着她。
“罗秀,也还有一个弟弟。“苏念真说,“十六岁。在宏远工厂对面的技校长机械。“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念真没回答。她只说:
“沈安,王建军、罗秀、还有三年前那个人——他们之间,有个共同点。我现在还不能证明,但——“
她停住了。
因为罗秀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往掌心蜷。
是,指向了一个方向。
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冷藏柜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殡仪馆的通知单,没什么特别的。但通知单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罗秀的。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一个特别瘦的女孩,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阳光很好,她笑得不大,但眼睛弯着。
照片背面有字。
沈安走过去,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罗秀的笔迹,是另一种——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别碰遗念。“**
沈安的手,僵住了。
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是罗秀写给谁的——还是,谁写给罗秀的?
“这张照片,“苏念真走过来,看到背面的字,脸色变了,“这不是罗秀的东西。这张照片,是有人放在她口袋里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罗秀的弟弟——“苏念真停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特别突然的事:她伸手,从沈安手里把照片抽走,翻到正面,盯着那张特别瘦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沈安,这个女孩,我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在哪儿?“
苏念真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那行字——
**“别碰遗念。“**
“这句话,“她说,“是写给我的。“
——
沈安没再问。
不是不想问,是罗秀的手指又动了。这一次动得很急,不是一下,是连续三下,像在敲什么——或者,像在发出什么信号。
然后,停了。
完全停了。
手指伸直了,不是蜷曲的状态,是完全伸直,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把她的手拉平了一样。
沈安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是遗念的残余——他碰过罗秀的纽扣,遗念虽然中断了,但碎片还留在他身体里,像玻璃碴子嵌在皮肤下面,一阵一阵往外顶。
他现在能感觉到罗秀死前最后几秒的部分感知。
不是画面,是情绪。
一种特别具体的、有方向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疼痛,是——
**愤怒。**
特别冷的愤怒。不是那种喊出来的愤怒,是咬着牙、把嘴唇咬破了也没发出声音的那种愤怒。
罗秀死的时候,是愤怒的。
然后遗念彻底断了。
沈安弯腰,把罗秀的手轻轻放回身体两侧。手指是伸直的,但掌心那两个被指甲掐出来的字——“宏远“——还凹在肉里,像一枚没打完的印章。
他直起身,对苏念真说:
“我会查宏远工厂。“
苏念真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不许再跟着我。“
“我——“
“你不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我不带你查。“他把工资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罗秀身边,“这张纸条留在这里,我记住了上面的字。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先去把你是谁这件事,想清楚告不告诉我。“
苏念真站在原地,看着罗秀的脸。
过了很久,她说:
“我姓苏。“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她转身,往殡仪馆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沈安,你刚才说遗念会中断——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在中断它?“
她走了。
沈安一个人站在冷藏室里,冷柜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人在哼什么调子,不成旋律,但一直不断。
他低头再看罗秀。
手指还是伸直的。
但掌心那两个字——“宏远“——凹进去的印子,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爷爷账本里,给自己记的那笔丧事。
日期是死后下个月。
如果说,死者的遗念可以被干扰、被中断、甚至被——篡改。
那活人的死亡日期,会不会也有人可以提前写上去?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冷藏室。
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罗秀工资条背面的那三个字,他还记得:
**宏远杀——**
那个破折号,不是结束。
是,话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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