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沈安正梦见那杯茶。
爷爷坐在周婶家的八仙桌旁边，端着茶杯。茶叶是谷雨前的龙井，周婶自己炒的。爷爷喝了一口，说：“周婶，我可能要走了。“
梦在这里断了。
闹钟是旧手机设的，声音像拖拉机。沈安伸手摁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今天王小雨到。
他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铺子里的空气有一股冷意——冰柜彻夜没停。王建军躺在不锈钢台子上，寿衣穿得整齐，手放在两边。沈安昨天掰直了他的手指，现在那些手指又微微蜷起来了。
爷爷说过，人死了之后，手指会慢慢回到他最习惯的那个姿势。王建军的手指要攥什么东西——可能是那支总也写不完附言的钢笔。
沈安没有再把他的手指掰直。就让它们攥着空气吧。到了殡仪馆，化妆师会处理。
他出去买了两个包子。长乐街的包子铺六点就开门，老板是个安徽人，说话带过去。沈安要了两个菜包，站在铺子门口吃。
包子烫得他直呼气。他看着街道慢慢醒过来：环卫工推着车过去，五金店的卷帘门哐当响了一声，理发店的霓虹灯还亮着——老板忘记关了。
吃完包子，他回来把铺子打扫了一遍。地上没有灰，但爷爷的规矩是“接活之前要扫一遍“。他扫了，把垃圾倒进街角的垃圾桶。
手机响的时候，刚过七点。
“喂？“
“沈师傅，我到了。我在火车站。我……我不知道怎么去你那里。“
王小雨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但比电话里更年轻。她应该二十出头，声音里还有校园的那种清亮——但底下压着一件事，把那清亮给压住了。
“你出站没有？“
“出了。“
“出站口有公交车，坐K12路，到长乐街口下。下车之后往回走三十米，看到一个卷帘门半开的铺子，就是。“
“好。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不急。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王建军。
“你女儿要到了。“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完之后，他站在台子旁边，把那双解放鞋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鞋底磨穿了，黑胶布缠了三层。他昨天把鞋放进塑料袋的时候，打了一个活结。现在他把活结解开，把鞋拿出来，放在台子旁边。
他不知道王小雨想不想看这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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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王小雨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香烛纸钱。沈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老公。
王小雨本人——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想象过很多次：一个从贵州山区出来的女孩子，皮肤黑黑的，手粗糙，说话声音低。但站在门口的这个女孩，皮肤很白，手指尖细，涂了透明的指甲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棉袄，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唯一和“普通“不搭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进来的时候，沈安感觉到了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软的。这个是真的重，像一块烧过的炭，外面凉了，里面还红着。
“你是沈师傅？“
“是。“
她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台子上的王建军。
她没有哭。
这是沈安最怕的一种家属——不是哭得站不起来的那种，是走进来，看了一眼，然后不哭。这种不哭比哭更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她往哪里使劲。
“衣裳……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
“你爸走之前，我给他换的。棉绸的，透气。“
“我知道。他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穿同一条裤子。膝盖上补了又补。“
她走过去，站在台子旁边，低头看着王建军的脸。
沈安退到了一边。
他看到她伸出手去，碰了碰王建军的手。那只手昨夜又微微蜷起来了，指尖朝着掌心。王小雨的手指叠上去，把那只攥着空气的手，轻轻地掰直了。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哭。
但她老公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开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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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你想怎么办？“
他们坐在铺子的小桌子旁边。沈安泡了一壶茶——不是好茶，就是超市买的绿茶包。王小雨捧着杯子，两个手包着，像在取暖。
“我爸……火化是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就可以。殡仪馆我联系过了，场次是十点半。如果你同意，我待会儿就送过去。“
“十点半……“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十五分。
“你如果觉得太急——“
“不急。“她摇头。“我爸……他不会在乎这个。他活着的时候，最怕麻烦别人。“
她老公在旁边点头。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她爸……就是这样的。在工地上，别人问他吃过了没有，他说吃过了。其实没吃。“
王小雨低下头。
“我上个月跟他视频，我跟他说，爸你不用担心我，我申请了助学金，够用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好。“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视频挂了。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是高兴的。但他把视频挂得太快了。他可能……可能在另一边哭。“
沈安听着，没有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工地上。他没回来。他跟工友说，回来也见不到，不看了。但其实他每天都看我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他不会评论，就只看。“
“你看得到浏览记录？“
“微信有'看一看'。他每次都点开。我发现了之后，每次发照片都配一句话——'爸，你看，我今天吃了红烧肉'。他就会在下面点个赞。但从来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泪意。不是哭，是眼眶红了，像有一个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但被她硬生生地摁住了。
“汇款单，“沈安说。“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六百块。比上个月少了两百。“
“你知道为什么少？“
“工地拖工资。他跟我说过。“
她把杯子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沈安看。
是一张汇款单的照片。不是原件——原件在沈安这里。这是她收到汇款单之后拍的，留底。
沈安看了一眼附言栏。
“小雨，爸对不起你，这个月少了两百。下个月一定——“
后面是空白的。
“他每次都这样，“王小雨说。“写了开头，不敢写结尾。他怕万一做不到，我会失望。“
她把手机收起来。
“但这张汇款单，我看了二十多遍。每一遍，我都觉得他在跟我说话。'下个月一定'——这四个字后面虽然空白，但我觉得他在说：'下个月一定给你寄够。下个月一定不去想你妈。下个月一定不去站在火车站看别人家团圆。'“
“他站在火车站？“沈安问。
王小雨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沈安没有回答。
他想到昨天遗念画面里的那个女孩——站在火车站月台，追着一列绿皮火车跑，嘴里喊着什么。
那个女孩是王小雨。
王建军遗念的最后画面，是女儿追火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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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他们出发去殡仪馆。
沈安把王建军从冰柜里推出来，用一辆不锈钢推车。铺子里没有灵车——这种东西要找殡仪馆租。他只在铺子里做入殓和短途转运。
王小雨和她老公跟在推车后面。从铺子到殡仪馆，走路二十分钟。沈安问过要不要叫车，王小雨说不用，走着去。
“我爸一辈子走路。让他最后一段路也走路吧。“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沈安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上去：
“好。“
他们沿着长乐街走。早上九点半的街道，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推车上的袋子（装尸袋是不透明的，但形状一看就知道），然后快步走开了。
一个卖早点的老太太，推着车从对面过来。她看到这支小小的队伍，停了一下，然后把车往旁边让了让。
没有说话。
沈安推着车，听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
咯噜——咯噜——咯噜——
王小雨在后面走。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老公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那袋香烛纸钱。
走到半路，沈安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来，把推车停稳，接电话。
“喂？“
“沈安，我是苏念真。“
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你店铺门口贴着。'白事铺，联系人沈安，电话13XXXXXX'。字写得不错。“
沈安没说话。
“我现在在殡仪馆门口。我能等你到了聊几句吗？跟王建军有关的——我做了一些调查。“
“你是记者？“
“算是。自由撰稿。我在一个新媒体平台写非虚构。“
“你为什么查王建军？“
“因为他的死不是意外。“
电话挂了。
沈安把手机放回去，推着车继续走。
王小雨在后面问：“谁打来的？“
“一个记者。说你爸的死不是意外。“
王小雨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我也觉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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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十分，他们到了殡仪馆。
苏念真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短头发，小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浅灰色的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像在同时记录五样东西。
“你是沈安？“她走过来。
“是。“
“苏念真。你好。“她伸出手。
沈安看了她的手一眼。手上有一块墨水印——不是钢笔水，是打印机的碳粉。她大概昨天晚上还在改稿子。
他没有握手。
“我现在没空。等我送完这单，你再找我。“
苏念真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推车上的王建军，又看了一眼王小雨。
“好。“她说。“我在大厅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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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之前的最后告别，在殡仪馆的小厅里。
他把王建军从推车上搬下来，放在台子上。化妆师已经处理过了——脸上的灰擦掉了，嘴角的硬痂也处理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小雨走过去，站在台子旁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去，把王建军寿衣的领子正了正。
“爸，衣裳穿好了。鞋也留着了。沈师傅说，你活着的时候穿解放鞋，死了也得穿。“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尖，然后掉下来。她不擦，就让它们流。
“你每次汇款单都写不满附言栏。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写不满——是你不敢写满了再寄。你怕写满了，我就知道你想我了。你怕你觉得，想我这件事，会让汇款单变重。“
“但你不知道——你每次只写一两句，那张汇款单才更重。“
她把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手机里的那张）举起来，在王建军的脸旁边晃了晃。
“爸，收到了。每一张都收到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兜里，弯下腰去，在王建军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沈安站在门口，没有听到。
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重复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
沈安看清楚了那个字的口型。
是“吧“。
“爸，我毕业了就来接你。你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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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五十分，火化开始。
沈安没有进去看。他站在焚烧炉外面，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很低沉的声音——不是燃烧的声音，是金属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叮“的一声。
王老师——王小雨的老公——出来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人看起来反而比早上松了一点了。有些人哭完了就松了，有些人哭完了更紧。王老师是前者。
“沈师傅，谢谢你。“
“不客气。“
“那个记者——“他往大厅方向看了一眼。“她在外面等了你两个小时了。“
沈安往大厅方向看了一眼。苏念真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只手在键盘上敲。
“她查到了什么？“王小雨走过来。
“还不知道。等下我去问。“
“我跟你说——“王小雨犹豫了一下。“我爸上个月跟我视频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有个人。“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楚。工棚里暗。但我听到我爸叫他'赵哥'。“
沈安记下了。老赵。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赵哥，这个月先寄六百。下个月我一定凑够。'那个赵哥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爸就不说了，把视频挂了。“
王小雨看着沈安。
“我总觉得，我爸的死，跟这个赵哥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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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沈安走出焚烧间，在大厅找到了苏念真。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沈师傅。“
“你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说吧。“
苏念真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纸皱巴巴的，显然是翻了很多遍。
“王建军，五十七岁，贵州毕节人。二〇一八年进城务工，先后在三家建筑公司干过。最近一家是'宏远建筑'，干了四年。“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宏远建筑上个月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塔吊倒塌，死了两个人。王建军不在死亡名单上——但他在事故之后第三天，从工地十二楼掉了下来。“
沈安看着她。
“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觉得太巧了。事故第三天，一个大概率目击了事故全过程的农民工，从十二楼掉下来了。你说巧不巧？“
“有证据吗？“
苏念真犹豫了一下。
“我查不到。工地上的人都闭口不谈。但我找到一个东西——“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那是一面工地的围墙，墙上用红油漆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沈安认识这个字。
是王建军写的。
红油漆写的字是：
**“宏远杀——“**
后面没写完。
就像汇款单上的附言一样。王建军一辈子都在“没写完“——没写完给女儿的话，也没写完对凶手的指控。
“这个，是在哪里拍的？“沈安问。
“工地围墙外面。我昨天偷偷去的。围墙里面就是宏远建筑的项目部。我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半小时，那行字就被人用水泥糊掉了。“
她看着沈安。
“沈师傅，你信不信——王建军在掉下去之前，正在写一封举报信？“
沈安没有回答。
他想到王建军口袋里的那张汇款单。附言栏里，“下个月一定——“后面的空白。
他是不是在说：“下个月一定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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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沈安回到铺子。
铺子空了。空气里还有冰柜的冷味，但冰柜已经空了——王建军送走了，冰柜关了。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不是红旗渠。是七块钱一包的那种。
他不会抽红旗渠。但王建军抽了一辈子。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铺子里，翻开接单本。
在王建军的记录下面，他加了一行：
>备注（补充）：王建军死前可能在写举报信。记者苏念真正在调查。待跟进。
写完之后，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笔。沈安。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日。“
“收。“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接单本，坐在黑暗里。
冰柜的压缩机没有响——它空了。
但沈安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了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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