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沈安摸到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赵。这个点打来,只有一种可能。
“小沈,工农路工地,跳了一个。“老赵的声音混着咀嚼声,又在吃包子,“你来不来?“
沈安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地砖凉得他一激灵。“几楼?“
“十二。家属明天才到,四川的,坐火车。派出所那边说让先拉到你们铺子。“
“行。“
挂了电话,沈安在床边坐了一分钟。不是害怕——做了三年入殓师,尸体不可怕。是他还没醒透。凌晨四点被叫起来收尸的感觉,就像被人从水底下拽出来,脑子还在海床上躺着。
他套上黑色外套,拉链拉到头。这衣服是他爷爷的,老头子留了一柜子深色衣服——不是讲究,是职业需要。白事行的人穿浅色不吉利,不是迷信,是家属看着不舒服。你穿着一身白在哭丧的人面前晃,换谁都得膈应。
钥匙在口袋里。三轮车的钥匙——不是电瓶车,是电三轮。车厢后面能放东西。当初爷爷买这辆车的时候,隔壁卖寿衣的老陈头说:“你买个三轮,天天拉死人,不怕把车染晦气了?“爷爷说:“晦气?车跟人一样,干一行就得吃一行的饭。它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什么晦气的?“
沈安跨上电三轮,发动。
长乐街还在睡。
卷帘门齐腰高的地方全是彩印小广告——高价回收旧手机、办证、疏通下水道。包子铺的灯亮了,蒸汽从门缝挤出来,混着凌晨的雾气。环卫工在一盏路灯下面扫地,扫帚的声音像砂纸在磨地。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照片被雨淋花了,只剩狗的半张脸和一个模糊的手机号。
沈安拐出长乐街,上了工农路。
远远就看见那片工地。脚手架还没拆,楼体上搭着绿色安全网。最顶上那层网破了个洞——不是风吹的。
工地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警灯在转,没开声音。几个警察围在楼下抽烟,等着天亮。地上有块白布,不大。从十二楼落下来,体积不会太大。
老赵蹲在自己的灵车旁边吃包子,旁边塑料袋里还有三个。看见沈安,把袋子递过来:“三鲜的,还热。“
“吃过了。“
“你骗谁呢。“
沈安没接。他远远看着那块白布。
风吹过来,掀开了一个角。
解放鞋。鞋底磨穿了,用黑胶布缠了三层。胶布边缘翻起来,沾着干水泥。
沈安停了一下。他给人穿寿衣穿了三年,见过各式各样的脚——老人的脚,女人的脚,孩子的脚。但解放鞋不一样。穿解放鞋的人,脚底的老茧是穿袜子也遮不住的。那是走出来的,不是站出来的。
“家属是真不知道?“沈安问。
老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工头说这人没老婆。也没请过假。老家电话打不通。“
“他叫什么?“
“王建军。“
警察过来问了几句。沈安把身份证掏出来——不是警察证,是殡葬从业资格证。警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抓紧吧。天亮前拉走。围观的人多了不好。“
沈安走过去。掀开白布之前,他停了半秒——这也是规矩。爷爷说的:接人的时候,先站一会儿。不是害怕,是让人家知道你来了。
他把白布掀开。
王建军。脸看不清了。身上穿的工服,胸口有个蓝底白字的标——“强达建设“。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沈安没有在现场翻口袋。他把尸体抱上电三轮——用了全身的力气,因为身体已经开始僵了,整个人像一块木板。老赵过来帮他抬脚。俩人配合了三年,不用说话。
装好之后,沈安在后车厢里拉了一条旧床单盖上。
“走了。“
老赵挥了挥手。
回到白事铺。沈安把卷帘门拉开,先开了靠墙的小灯。铺子不大,四十来个平方。前面是接待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价目表。后面是工作间——不锈钢台子,冰柜,工具柜。工具柜里排着镊子、剪刀、线、粉底、口红——不是给人化妆的,是给死人化妆的。
他把王建军抬上不锈钢台子。
开始清理。
脱工服的时候,从裤子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折了三折,折痕磨得发白,显然被反复打开过。
沈安打开。
一张汇款单。工商银行的。收款人叫王小雨。收款地址是GZ省某县中学。日期是三天前。
汇款单的附言栏,手写了一行字。
很挤。因为汇款单附言最多只有三十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很小:
“小雨,爸对不起你,这个月少了两百。下个月一定——“
没写完。
沈安把汇款单翻过来。背面没字。他又翻回去。附言栏里下个月一定后面的逗号,笔迹很重,像是钢笔在那里停了一下,墨洇开了。
一块。一个月的工资。说好了要寄多少钱,可能是八百或一千。少了两百。下个月一定补上。
但“下个月“不会来了。
沈安把汇款单平放在台子旁边,继续清理。干这行三年,见过太多遗物了——假戒指、褪色的照片、写了一半的信。他不怕这些东西。怕的是那种猝不及防的细节——比如眼前的这张汇款单上,钢笔停了一下的那个逗号。
他拿起那双解放鞋,想把鞋带解开。
手指碰到鞋面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是想象。是突然出现的东西。
一个女孩在哭。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纸。背景是火车站,月台,绿皮火车正在缓缓开动。女孩追着车窗跑,嘴里喊着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他只看到她的嘴型。
然后画面断了。
沈安后退了一步。深呼吸了两次。手指发麻——不是震动的麻,是像在水里泡太久之后突然见风的麻。
这个能力是爷爷死后才出现的。三年前,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精神出问题了。后来慢慢懂了——他碰到某个死者生前贴身用过的东西,就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个画面,一句话,一种情绪。像压缩文件,解压之后只有一帧。
爷爷从来没教过他这件事。但爷爷的账本里有类似的记录。
想到这里,沈安走到桌子前面,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老式账本。
封面上三个毛笔字:「白事录」
这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账本。每接一单白事,就记一笔。死者的名字、年龄、死因、费用——以及有时候,会在旁边加一行小字。不是每单都加。加了的那些,沈安以前看不太懂。
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拿起笔,准备把王建军写上去。
翻页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前一页。
前一页只有三行字。然后下面的内容被撕掉了。撕得不整齐,边缘毛糙。剩下的部分,两行还能看清——
“辛丑年七月十二,天热。今天接了一单,和以前不太一样——“
然后就撕掉了。
第二行只剩一半:
“活着“
沈安把账本凑近灯看。撕痕很旧,纸都发黄了。是三年前撕的。辛丑年三年前。爷爷死的那一年。七月十二。爷爷是七月十八走的。走之前六天,他接了最后一单。
然后他把账撕了。
剩下来的这半行字,沈安盯着看了很久。活着。活着什么?活着就好?活着很难?活着比死了舒服?爷爷只写了两个字,但好像把整句话都撕掉了,只留下一个词让他猜。
外面天快亮了。隔着卷帘门的缝隙,沈安看见一丝灰色的光。远处有包子铺开蒸笼的声音——“呲——“地一下,白气冲出来。
沈安合上账本,回到工作间。
王建军躺在不锈钢台子上。沈安把那张汇款单压在一本黄历下面——等家属来了再说。
然后他开始工作。
动作很稳。先清理,再缝合,最后换衣服。寿衣他已经选好了——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干净,是爷爷当年囤的最多的款。爷爷说过一句话:好人不一定穿好的,但干净是体面。体面是对活人的安慰。
缝合到头部的时候,他停了很久。这部分需要用最大的耐心。他以前在殡仪馆的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得让人家的家人还能认出来。认不出来,这辈子的告别就不完整。“
沈安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自己从来没有跟父母告别过。
他父母走的时候,他高一。周五晚上,他爸开车带他妈去县里拿药。路上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撞了。两个人当场没了。他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殡仪馆了。他去的时候穿着校服,袖口上还有上午数学课画的圆。
没有人让他看最后一眼。舅舅说“别看了,不好看“。他当时不懂什么叫不好看。后来干了这行才知道——不是不好看,是怕他受不了。
但没看到最后一眼这件事,到现在他也没过去。
沈安把最后一针缝好。把王建军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解放鞋他没扔——刷干净之后放在了台子底下。等家属来了,也许他们要。也许不要。但先留着。
走出工作间。脱了手套,在水池边洗了三遍手。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微信:“他叫什么名字?“
老赵回得很快:“王建军。“
沈安打开备忘录,记下来了。然后他又打开了那张汇款单看了一遍。
附言栏最后一笔——那个没写完的逗号。
窗外天彻底亮了。
包子铺门口开始排队了。对门五金店的老板娘在开卷帘门,一边开一边骂她男人还在睡觉。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搭在晾衣架上,垂下来的一块遮住了二楼窗户上“出租“两个字的一半。
长乐街醒了。沈安坐在白事铺门口,把爷爷的账本摊在腿上,翻到夹着一张照片的那一页。照片是他父母结婚那天拍的,他妈穿着碎花裙,他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
他把照片背面翻过来。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爸写的:
“槐树开花那天。以后家里要种一棵。“
家没了。槐树也没种。
沈安把照片夹回账本。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到底。
今天的工作还没完。但有一件事他得先做。他得查一个人——那个收款人。王小雨。1327块的最后一个月工资,该让她知道。
虽然她爸已经没办法说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