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灵草?”
林九脸上那抹谦和的笑意未减分毫,只是眼底深处,极快地划过一丝属于市井少年的“错愕”与“惶恐”。
他微微低下头,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老道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吓得不知所措。
“晚辈……晚辈这病躯,真的能去后山?”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晚辈身无长物,恐怕不配受用观中灵草仙植,白白糟蹋了道长的福泽。”
姿态谦卑拘谨,神色恭谨局促。
落在老道眼中,只当是寻常穷苦少年,骤然得道门高人垂怜,一时间诚惶诚恐,手足无措。
青袍老道端坐蒲团,拂尘轻搭腕间,眉目悲悯:“众生平等,福泽无分贵贱,施主无需妄自菲薄。”
看似慈悲渡人,实则步步锁死。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推辞的后路。
只要林九再拒,便是心怀戒备,等于自曝有鬼。
正殿香火袅袅,无形结界依旧笼罩方寸之地。
周遭香客跪拜祈福,念念有词,却半点透不进这片被神魂之力隔绝的小小天地。
林九垂首屏息,硬拒必死,直入亦必死。
唯有借凡人情理、市井规矩、俗世牵绊,或许能从这无解死局中,凿出一条生路。
下一瞬,林九猛地抬头,眼中浮起真切至极的喜色,转瞬又被浓重的愧疚与遗憾覆盖,眼眶微微泛红,一副错失机缘、万般不甘的模样。
“道长厚德,晚辈铭感五内!”
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语气满是赤诚,“只是晚辈命薄,今日实在不敢独享这份天大机缘。”
老道眸光微抬,淡淡问道:“此话怎讲?”
林九垂着脑袋,声音越发局促恳切:
“晚辈自幼体弱,家中寡母常年为我忧心劳神,夜夜焚香祷告,只求我平安苟活。”
“今日出门上香,老母千叮万嘱,让我烧完香火即刻归家,绝不可在外逗留半分。”
“晚辈若是贪慕灵草仙缘,私自滞留后山,迟迟不归,家中老母必然忧急攻心,寝食难安。晚辈身为人子,岂能因一己私欲,置高堂忧心于不顾?”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谦卑孝顺,全然是市井少年的纯良心性。
既捧高了道观仙缘的贵重,又给自己找了无可指摘的脱身理由。
孝道立身,天道人情皆无错处。
阴门老道纵然满腹杀机,却也无法驳斥这俗世最正大的道理。
殿内短暂一静。
他观遍林九周身,神魂虚妄无波,血肉孱弱平淡。
举止心性,全然贴合一个久病体虚、恭谨孝顺的寻常津门少年,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冥冥直觉中,这个少年不简单。
林九见状,趁热打铁,再度躬身,语气满是遗憾虔诚:
“今日机缘,晚辈不敢贪占。待晚辈归家,禀明老母,征得应允,改日必定独自登门,斋戒静心,专赴后山拜领道长恩泽,潜心静养赎罪!”
一句改日独自登门,堪称完美缓兵。
既给足了老道体面,留住了对方垂钓的念想,又彻底化解了当下逼入后山的死局。
老道要的是引他入局,探查困杀,不是当场撕破面皮,惊扰满城香客。
既然鱼儿许诺自投罗网,便无需急于一时。
半晌,青袍老道缓缓颔首:
“善。”
“百善孝为先,施主心性纯良,难能可贵。”
“既有家俗牵绊,贫道便不强求。日后有空,随时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于林九周身的无形结界,悄然无踪。
那股如坠冰窟,被死死锁定的窒息压迫感,终于褪去大半。
危机,暂解。
林九心中微松,脸上依旧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作揖道谢:“多谢道长体恤宽宥!晚辈谨记教诲!”
他不敢有半分仓促失态,步履平稳,顺着朝拜人流,缓缓向后退走。
他心知肚明。
老道笃定他日后还会再来,毕竟“灵草”的诱惑,不是一个市井少年所能抗拒的。
这才故作宽和,任他离去。
偏殿角落,黄三爷蛰伏的兽躯一动不动,一缕极细妖念悄无声息传入林九识海:
“老东西暗藏杀心,只是暂时放你离去。”
“后山是绝煞阵,进则神魂锁死,血肉抽干。你今日若是应下,绝无脱身可能。”
林九不动声色,脚步不急不缓,混在往来的香客之中,未流露出半分逃离之意。
他知道,整座药王观,到处有那老道的耳目。
直到一步步踏出朱红山门,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窥探视线,方才彻底消散。
凉风拂面,津门市井,人间喧嚣、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底所有的青涩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冷冽。
……
回到济世堂,天色已经暗淡。
林九回到济世堂,专程前往周老先生院中请安告罪,借口自己清晨便进山采药,山路崎岖耽搁,故而迟迟晚归。
几句寒暄过后,他辞别周老先生回到自己的柴房。
林九坐在木凳上,指尖轻叩桌沿:“白日香火鼎盛,阳气盖煞,地脉大阵隐而不发。”
“唯有入夜阴煞升腾,整座炼煞阵才会彻底显露真容。”
说罢,他眼神露出一丝坚定之色:“三哥,今晚我想再探药王观!”
黄三爷身形轻跃,稳稳落于木桌之上,神色凝重:“小九,这一趟,不能去。”
短短几字,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林九指尖微顿,脸上充满疑惑:“为何不能去?”
黄三爷抬爪,轻轻一拍他的额头,语气严厉:“糊涂!”
“你要看清自己的根底。你如今只是六品窥虚神魂,肉身孱弱,半点硬抗的资本都无。”
“那老杂毛是蛰伏数十年的阴门老怪,修为深不可测,坐镇整座炼煞大阵之内,占尽天时地利。”
“你如今再探,一旦败露,瞬起杀心,你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林九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桌沿,眼底有挣扎,有权衡,有不甘,唯独心底的初衷分毫未改。
他修神魂大道,本就是窥探天机,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