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锁上的牙印还在扩大,青黑色沿着锁身爬,像河底的青苔漫上石阶。我攥着锁的掌心全是汗,那温度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拼合处的“江”与“河”字红得发暗,像要滴出血来。
老鬼叔拽着我往岸上跑,他的铜钱剑掉在泥里,被子母藤的根须缠得死死的,剑穗上的红绳正一点点变成黑灰。我回头看了眼水墙,那具穿碎花袄的“尸体”已经浮到水面,领口的银簪在血雾里闪着冷光,突然“当啷”一声掉进水里——那簪子我认得,外婆送的是梅花纹,而这只簪头分明刻着朵桃花。
“假的!它连细节都仿不像!”我喊出声,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见是半截人骨,上面还缠着圈红绳,像是哪家姑娘的嫁妆绳。
“别停!”老鬼叔的声音劈了叉,他后背的衣服被子母藤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地上,竟让那些疯长的根须瞬间缩了回去,“这藤怕血亲的血!你娘的银簪早被你爷爷收进樟木箱了,当年他翻遍了河底都没找着!”
水墙里的啃咬声越来越密,像是有成百上千张嘴在嚼骨头。那个“捞尸匠媳妇”的影子已经彻底沉入水里,水面浮起层白沫,里面混着碎布片和指甲盖大小的骨头渣。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淮河底的淤泥能“养骨”,十年前沉下去的梳子,十年后捞上来还能梳通头发,只是梳齿缝里总卡着些不明不白的软东西。
“锁在发烫!”我感觉掌心的皮肤都要被烙穿了,拼合的长命锁突然震颤起来,牙印处裂开道细缝,里面渗出点黑汁,滴在地上“滋啦”一声,烧出个小坑。
老鬼叔突然按住我的手,往我掌心塞了片晒干的艾草:“快!用艾草擦锁!你奶奶当年说过,河妖最怕端午晒过的陈艾!”
艾草擦过锁身,黑汁冒起白烟,牙印的扩张速度果然慢了。可水墙已经追到身后,那些人影的手臂伸出水面,指甲泛着青白色,在晨光里像一排排倒刺。
“往柳树丛跑!”老鬼叔拽着我拐进岸边的柳树林,那些柳树长得歪歪扭扭,树干上全是虫蛀的洞,洞里隐约有东西在动。他突然停在棵最粗的柳树前,抬脚踹向树干,树皮裂开道缝,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截铁链。
“这是当年拴捞尸船的链!”他眼睛发亮,“河妖怕铁器,尤其是泡过河泥的老铁链!”
我刚要伸手去拽铁链,长命锁突然“咔嚓”响了一声,牙印彻底裂开,从里面掉出个东西——是颗尖细的牙齿,泛着黄黑色,根部还沾着点暗红的肉渣。
“这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鬼叔捡起牙齿,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是‘借身鬼’的牙!它在锁里藏了自己的齿骨!难怪能跟着锁追过来——这是把你我当成‘宿主’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柳树林突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所有柳枝都朝我们这边弯过来,枝条上的柳叶全变成了细齿状,刮过空气发出“嘶嘶”声,像无数把小锯子。
我攥着长命锁往铁链那边靠,指尖刚碰到链环,就被烫得缩回手——铁链上覆着层滑腻的粘液,凑近了闻,有股河蚌死后的腥甜味。
“它在链上产卵了!”老鬼叔的声音发颤,“借身鬼最会用粘液裹住猎物,等卵孵化了……”
他没说完,水墙已经漫进柳树林,浑浊的水里浮起更多尸体,有穿军装的,有披蓑衣的,甚至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上爬满了白色的细虫。
长命锁突然剧烈震动,拼合处彻底裂开,两半锁各自弹开,牙印里的黑汁喷溅出来,落在柳枝上,枝条瞬间枯死,却从枯枝里钻出无数条白色的小蛇,朝着我们爬来。
“分开跑!”老鬼叔推了我一把,自己抓起半截铁链往反方向冲,“我引开它们,你去找你爷爷的樟木箱!银簪一定在里面,那是借身鬼的克星!”
我看着他被小蛇和柳枝缠上,突然想起爷爷樟木箱的钥匙——在我娘留下的那只绣着“淮”字的荷包里,而荷包……被我缝在贴身的衣襟里。
转身时,长命锁的两半突然各自射出道红光,一半飞向水墙,一半钉在我胸口的衣襟上。低头看,衣襟上的荷包正被红光烧出个洞,里面露出半截银簪的尖。
水墙里的人影突然发出整齐的嘶吼,所有手臂都指向我胸口的方向。我拽出荷包,银簪的梅花纹在阳光下闪了闪,那些扑过来的小蛇瞬间化为黑水。
可身后的柳枝还在疯长,最粗的那根枝条已经缠住了我的脚踝,枝条上的细齿正一点点啃噬我的裤腿。抬头时,水墙的顶端浮出张脸,是那个“捞尸匠媳妇”,她的眼眶里爬满了白色小蛇,正对着我手里的银簪露出笑容。
而裂开的长命锁,在地上拼出了个奇怪的图案,像条首尾相接的蛇——那是淮河的河道图,而蛇头的位置,正好对着爷爷家老槐树下的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