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落下时,沈辞听见自己的骨头里也响了一声。
像笔尖折断。
判词在掌中裂开,裂口从死字底下穿过。
沈辞手上全是墨,墨从掌心往外涌,又被命书残页吸回去,来回撕扯。
井边众人的声音都远了。
他只听见一句。
书生沈辞,三日后死于画皮。
这句话从第一夜开始就压在他背上。
旧案桌、周家门、井边铜镜、纸扎铺、县学香案,走到哪里都跟着。。
现在,他终于抓住了对方。
哪怕手会废,也得拔出来。
沈辞把命书残页压在铜镜上,镜面映着判词。
镜里有两个沈辞,一个满脸泥血,一个披着干净脸皮被井水拖住。
两个影子在镜中重叠,又被周启旧账纸隔开。
“周启欠沈辞一文。”
沈辞咬着牙,重复这一句。
卢掌柜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举着账册喊:“周启欠沈辞一文!这事我知道!”
热汤老汉也喊:“沈辞还欠我四碗汤钱!这穷鬼欠账还没还,不能死!”
赵婶嗓门更大,“沈辞还欠我糊锅钱!他要死,也得先给老娘把锅刷干净!”
荒唐的旧账一条条再次被说出来。
残页上的死字开始松动。
井下纸手疯狂挣扎,把假沈辞往水里拖。
画皮抱住井沿,指甲刮出深痕,嘴里不断换声。
“沈兄,救我。”
“沈辞,救我。”
“周启在井里冷。”
最后一句像刀,扎得沈辞手一颤。
画皮抓住这点,半张周启脸从纸膜里挤出来。
“沈兄,我疼。”
那张脸太像了。
像到他明知道是假的,心还是被扯了一下。
周启死在井里时疼不疼,怕不怕,可曾喊他名字,这些问题他一直不敢深想。
画皮偏拿这个来拖他。
掌中判词裂口开始回合。
许槐生站在井边,他看见沈辞手抖,声音放缓。
“你救不了周启。你撕掉死期,也救不了死人。把命书残页给老夫,老夫能让他在书里活着。周启会是案首,会被人记住,会穿干净衣裳站在县学堂前。总好过井底那堆烂骨。”
周启若在,听见“在书里活着”,多半要吐一口唾沫,再骂一句活你娘。
沈辞手重新稳住。
“周启宁愿烂在井里,也不会穿你给的干净皮。”
他把旧账纸狠狠按进判词裂口。
“他欠我的一文,要他自己还。你替不了。”
裂口再次张开。
画皮尖叫。
井水从井口冲起,卷向沈辞。
铜镜被水打得一歪,镜面红线绷断。
孙婆脸色一变,扑上来要抓镜,却被纸浪拍倒。
赵婶和卢掌柜同时喊他,声音被水声吞了半截。
沈辞把镜子重新压正。
镜中,自己的判词裂成两半。
书生沈辞,三日后。
死于画皮。
中间空出来一道窄缝。
沈辞盯着那道缝,想起命书残页改郑小满时的规矩。
不能单纯涂死,得给人另一条路。
那他自己的另一条路是什么?
逃?躲?洗清冤屈?这些都太虚。
眼下最真的是他还活着,还欠账,还要追周启的账,还要找许槐生算命书的账。
活人不能靠一句未死站住,得靠未完的事站住。
沈辞用断竹签蘸着自己的血,在裂缝里写下两个字。
未了。
笔落的一瞬,残页如同被烫穿。
沈辞,三日后,未了。
画皮彻底崩了。
它脸上的沈辞皮、周启皮、秦衡母亲的声口、赵婶灶下米、卢掌柜账册,一层层翻开。
每一层旧事都不再贴合。
井下纸手抓住它的腰,把它往水里拖。
它拼命伸手,指尖几乎碰到沈辞的鞋。
“沈兄!”
“这声音还给周启。”
沈辞抬脚踩住它手背,铜镜向下一照。
镜光里,画皮脸面尽失。
只有一团湿纸,一层层皮,许多偷来的名字。
最底下,一只小小纸虫般的东西蜷着,身上写满“可用”“可补”“可替”。
那才是它的本相。它从未真正当过周启,也从未真正当过沈辞。
它只是许槐生手里养出来的一张活皮。
沈辞把周启那半截竹签掷进井里。
画皮发出尖利叫声,被井水一口吞下。
井面恢复平静。
午正的最后余响散尽。
沈辞跪在井边,手里只剩撕裂的判词和发烫的命书残页。
左臂墨痕从肩骨一路烧到掌心,凝成一小段黑字。
沈辞,死期未了。
未了。
他喘了很久,才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人群也安静得可怕。
众人一时无声,也无人敢上前。
方才那团东西被井吞下去,许多人亲眼看见了。
可看见是一回事,怎么记住又是另一回事。
许槐生站在井边,脸上那层老皮已经裂开。
画皮被拖下井的一刻,他的右手也跟着枯了一截,像被抽走了皮下血肉。
沈辞抬头看他。
“你还剩多少张皮?”
许槐生看着沈辞掌中的残页,“你撕掉一张死期,便欠命书一笔更大的债。沈辞,你以为自己赢了?”
沈辞撑着井沿站起。
整条左臂已经没知觉。他还是把命书残页收回怀里,又捡起铜镜。
“我还活着。”
“活着的人最容易被遗忘。”
这句话落下,井边忽然起了风。
风很怪,从井口往外吹,带着湿纸味,吹过人群时,许多人眼神先是一空,接着露出茫然。
赵婶还举着菜刀,忽然皱眉看了看四周。
“我来这儿做什么?”
卢掌柜抱着账册,嘴里原本要骂,骂到一半停住。他低头看账册,又看沈辞,神色一瞬间变得陌生。
“你……欠我钱?”
热汤老汉挠着头,“井边围这么多人,谁掉下去了?”
沈辞心里一沉。
沈辞想开口喊住他们,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小,小到根本无人听见。
他看着刚才还替他喊账的那些人,看着他们把恐惧和愤怒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换成了茫然。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原来是亲眼看着自己从别人记忆里遗失。
赵婶手里的菜刀还沾着纸灰。她低头看刀,显然记得自己刚才动过手,却记不起刀该砍谁。
卢掌柜翻着账册,翻到沈辞那一页时,眉头皱了半天,笔尖悬在名字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风继续吹。
那些刚才喊过的旧事,一条条从人记忆中淡去。
赵婶还记得自己要骂人,却想不起骂谁。
卢掌柜还记得有人欠纸钱,却对不上名字。
秦衡站在人群后头,脸色惨白,盯着沈辞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你是……”
他说不出来。
沈辞看向许槐生。
老儒的脸正在重新合拢,右手已经枯瘦。
“画皮死了,故事要收尾。收尾最干净的法子,就是让人忘掉多出来的乱笔。”
沈辞胸口命书残页一凉。
他低头,看见纸面浮出新字。
全县遗忘。
沈辞伸手想抓住赵婶的袖子,刚碰到布料,赵婶便警惕地退了半步。
“你谁啊?”
沈辞僵在井边。
许槐生已经退入人群。
没人拦他,因为没人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那些围观的人开始散开,有人抱怨耽误做饭,有人说井边晦气,有人弯腰捡地上的菜叶。
周启的旧账纸被风吹起,贴到沈辞脚边。
纸上只剩一行淡淡墨迹。
欠一文。
沈辞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人群尽头。
许槐生消失在巷口,青黑拐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
沈辞知道,死期撕掉了。
可清河县也把他撕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满城都不再认识真正的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