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庙里逛了逛鼓楼和藏经楼,又转了转法轮,金大力借口去茅房,让孙二娘在殿外的石凳上等他,自己却贴着墙角,悄无声息地往后院绕去。
后院果然荒草丛生,齐腰高的狗尾草和蒺藜缠在一起,里面埋着不少断碑残碣,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越往里走,那股腐朽的气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死老鼠在太阳下暴晒了多日。
走到后院最深处,他看到一间孤零零锁着的偏殿。
朱红的大门漆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锁。
可奇怪的是,门缝里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还有隐约的木鱼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木鱼声和前面大殿的完全不同。
节奏更快,更急促,一下下敲得人心慌意乱,根本不是诵经的调子,倒像是在催命。
金大力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凑到门缝前往里看去。
殿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灯影,诡异又阴森。
借着微弱的光,金大力看清殿里根本没有佛像。
殿美正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黑色石台,石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封着口的陶瓮。
陶瓮周围插着十几根黑色的香,香灰落在石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石台下的蒲团上,结跏趺坐着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和尚。
老和尚的僧袍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露在外面的手背冻得全是裂口,渗着淡淡的血珠。
老和看面相估计年龄大概六十上下,但他给金大力的感觉却像是一具剥离了皮肉的枯骨,枯瘦如鸡爪的手紧紧抓着一柄掉了漆的木鱼槌,一下一下机械地敲着。
木鱼声闷得像埋在土里,震得人心脏跟着一起发颤。
老和尚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阴郁沙哑,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慧明师兄,你已经成佛二十多年了,也该想开了,为什么还要夜夜纠缠我呢?
当年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兵荒马乱的年月,寺里只剩我们二十三个人了。
佃农跑光了,五十亩水田全荒着,粮仓里最后一斗米都吃完了。
山下的王将军带兵围着寺院,逼着咱们交五十石粮。
三天后要是交不出,他就带兵上山烧寺,把剩下的师兄弟全拉去当民夫,修战壕,送死啊!”
“我当时实在是没了办法啊!”老和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去求过王将军,给他磕了一百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他说没有粮食也好办,只要我们能出一尊肉身佛,他不仅免我们三年的粮,还会给我们粮食,另外还会拨给我们一百亩水田!
他说有了肉身佛,方圆百里的香客都会来上香供奉,这样就有了钱粮,我们能活下去,大佛寺能活下去啊!”
说到这里,老和尚猛地从蒲团上滚下来,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淌进脖子里。
“师兄!我知道我行了邪道!我知道佛祖会怪罪!你也一定不会原谅我!”他哭着喊,声音嘶哑得像被撕裂的布,
“可这寺是永平十八年间建的,传了两百多年了!
历代祖师的牌位还在大雄宝殿供着!
难道要看着它毁在我们手里?
难道要让两百多年的香火,就这么断在你我手里?”
老和尚的哭声突然顿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血,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淬了毒的钢:“不行!绝对不行,法脉传承不能断,师兄弟们不能再饿死!”
“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王将军说的对,肉身佛!
我们需要一具肉身佛,这样王将军的弥勒教有了钱粮,我们也有了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大佛寺一定能从新兴盛起来,慧明师兄,只能委屈你了。”
老和尚的声音里逐渐透出一丝疯狂。
“坐缸要活封。”
他又转换了腔调,轻声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话语里却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往:“我骗过了寺里所有人,说你已经圆寂。
我没办法……要炼出肉身佛必须用活人,死人坐缸,十个里九个烂。
只有活人在缸里憋七天七夜,怨气凝在骨头里,肉身才不会腐。
慧明师兄,我只能把你闷死在缸里。”
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瓦缝里的冰碴子融化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
金大力眼睛贴在门上,透过格栅间的空洞,看着听着这些过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脚下一动,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惊动了殿里的老和尚。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金大力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他瞎了一只眼睛,空洞的眼窝深陷下去,像个黑黢黢的窟窿。
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幽幽的烛火映着那张沾满血和泪、扭曲狰狞的脸。
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大佛寺二十多年的香火传承,也带着二十多年的悔恨与凄凉。
金大力看着他的脸,忽然心中涌出一句话来:
白骨化作向佛路,血肉团成莲花台。
老和尚似乎什么也没发现,又缓缓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木鱼槌。
一下,一下,慢慢地敲着。
沉闷的木鱼声穿过漏风的窗户,飘进漆黑的暮色里,和后山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发自灵魂的鬼哭狼嚎。
分不清哪个是木鱼,哪个是鬼哭。
金大力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了推门。
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根本没扣实,只是虚挂在门上,“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浓烈的腥臭混合着腐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干呕出来。
金大力刚要抬脚跨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
“施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金大力猛地回头。
了尘老和尚正站在不远处的荒草丛里,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慈祥的笑,可手里的紫檀念珠却捻得飞快,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阳光穿过枯树枝桠,斜斜地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了尘那双枯井一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寒冬里结了冰的伊河水。
金大力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反手带上虚掩的门,呵呵笑了两声:“我去茅厕,找错了路,差点进错了房间。”
了尘老和尚双掌一合,微微颔首:“厕所在这边,施主请跟我来。”
金大力站住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大师,你说世间真有地狱吗?”
了尘老和尚的眼神微微一眯,脸上的笑容僵住,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如果众生见我是佛,那么我见众生即是地狱。”
话音落,风忽然停了。
松涛止息,虫鸣噤声,连大雄宝殿方向隐约的诵经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把紫檀念珠飞速转动的“沙沙”声,细密如毒蛇吐信,缠得人脖颈发紧。
金大力握着杀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没有动,也没有退,丹凤眼全开,死死盯着了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当过兵。”
金大力沉声道,
“你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握刀厮杀磨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了尘呵呵一笑,反问道:“你又是谁?什么人让你找过来的?”
金大力心里一动:“你认识黄放吗?黄家第三房,赶山猎人出身,憋宝人。”
了尘笑了:“那难怪了。我的身份他已经告诉你了吧?
小僧,王将臣,弥勒教右护法。
二十年前带兵围寺的,就是我。”
金大力不再问了。
他动了,手里的杀猪刀挂着风声狠狠劈向了尘和尚的脖子。
这一次,他要开杀戒了。
逼着人做肉身佛,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掌中杀猪刀破空劈下,风声炸响,刀势又沉又狠,根本不留半分余地。
这一刀不是试探,不是切磋,是要命杀招。
他杀猪半辈子,一刀断喉,一刀开膛,手上了结的牲口性命不计其数,所以金大力出手没有江湖花哨,只有最干脆、最致命的杀法。
刀锋寒芒刺眼,直劈了尘脖颈要害,只要劈实了,人头当场落地,半点活命机会都不会有。
了尘眼神骤冷,慈祥笑意瞬间撕碎。
他根本不躲,不退半步,脚下一踩青石板,身形骤然下沉半寸,僧袍鼓荡如风吹,右手念珠瞬间撒手甩出,紫檀佛珠漫天飞射,一粒粒硬如铁丸,带着破空锐响,直砸金大力面门、眼窝、心口三处死穴。
这哪里是和尚,分明是沙场悍匪,杀人老手。
金大力眼神一凝,刀势改攻为守,骤然格挡,手腕翻拧,杀猪刀在手里舞出刀花。铛铛铛几声脆响,飞射而来的佛珠全被刀身硬生生磕飞,碎木渣四溅。
趁着金大力格挡一瞬,了尘猛扑上前。
他身形枯瘦,速度却快得邪门,十指蜷曲,指节凸起如铁爪,不练掌,不练拳,练的是小擒拿金刚爪,直抠金大力咽喉锁骨,招招往死里拿。
“好个弥勒教恶僧!”
金大力怒吼一声,杀猪刀横削而出,刀光贴着对方指爪擦过,刀锋刮得空气嘶嘶作响。
两人贴身死斗,咫尺之间,没有退路,没有躲闪。
石屑纷飞,衣角撕裂。
偏殿外荒草被劲风扫得倒伏一地,断碑残碣震得嗡嗡直响。
了尘从军出身,杀人靠狠;
金大力屠户底子,出手靠凶。
一个杀过人,一个屠过猪。
两下相撞,招招搏命,拳爪与刀身交击之声沉闷刺耳,每一下都往对方要害死门招呼。
了尘一爪抓空,顺势变招为肘撞,枯瘦铁肘狠狠砸向金大力胸口,力道沉得像铁锤砸石。
嘭!
金大力硬吃一记肘击,胸口剧痛难忍,喉头一甜,大敌当前,硬是咬牙把血咽回去。
金大力不退反进,抬刀横撩,刀刃贴着了尘腰侧皮肉划过,瞬间划破僧袍,带出一道血线。
血腥味瞬间混着后院腐腥气炸开。
了尘吃痛,面色一狠,独眼凶光暴涨,脚下连踩诡步,身形绕到金大力侧后,一掌印向他后心要害。
这一掌带着内劲,打实了直接震碎心脉。
金大力瞬间察觉,感知背后劲风,猛地侧身翻身,刀锋反手向后狂劈,刀风横扫,逼得了尘不得不撤掌后退。
两人瞬间分开三尺,各自喘气。
金大力肩头发麻,虎口震得生疼,杀猪刀死死握在手里,刀身微微震颤。
了尘腰侧流血,僧袍染红一片,那只独眼里杀意滔天,哪里有半点佛门慈悲。
“屠户崽子,找死!”
了尘低吼一声,再度扑杀而上,手脚并用,招招毒辣,专攻上下三路、眼目、裆部、咽喉,全是军中拼命阴毒打法。
金大力刀刀硬挡,刀光翻飞,死守强攻,每一刀都往对方头上身上死劈。
青石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荒草断枝碎叶漫天乱飞。
两人缠斗十几个回合,谁也压不住谁。
金大力力气壮,刀沉势猛,越打越凶;
了尘招式毒,身法刁钻,搏命不要命。
金大力看准一个空隙,猛地一刀直刺,刀尖直捅了尘心口,眼看就要刺穿他胸膛。
了尘避无可避,硬生生侧身躲闪,肩头被刀尖狠狠扎入,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之下,了尘眼底闪过退缩之色。他知道再打下去必死,金大力杀心外漏。
金大力的刀法越打越猛,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再耗片刻,他自己定然命丧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拿定了主意,了尘绝不恋战!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起身旁地上碎石断碑碎片,狠狠朝着金大力面门砸去,逼得金大力挥刀格挡闭眼一瞬。
就这眨眼空档,了尘转身狂奔,身法快如鬼魅,纵身跃过荒草丛生的断墙,头也不回往后山密林逃窜。
他一边跑,一边沙哑冷笑,声音阴森回荡在后院上空:
“金大力!今日暂且饶你不死!大佛寺的因果,你沾了,早晚陪慧明一起坐缸!”
话音渐渐远去,人影钻进密林,转眼消失无踪,只留一串阴森笑声,飘在荒院上空。
金大力追至断墙边,抬头望去,后山树影森森,风啸如鬼,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甩了甩手里杀猪刀上沾着的血迹,顺手插回腰间皮套。
后院死寂,只剩偏殿里面木鱼声,还在一下、一下,沉闷敲着,催命一般。
就在这时——
殿内的木鱼声,戛然而止。
三息之后,一个冰冷得像千年寒潭的声音,从那扇虚掩的朱红门缝里飘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却字字砸在金大力心上:
“等我断了气,再封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