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州棉纺厂的厂区比叶涛想象中更大,红砖厂房连绵排布,高大连廊将各个车间串联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棉花的纤尘与机器机油混合的味道,吸进鼻腔里有些发涩。厂长领着李恺强和叶涛穿过喧闹的厂区大道,两侧的宣传栏里贴着“安全生产”“提高效率”的红色标语,几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照片边角已经卷起,其中一张里,陈慧穿着蓝色工装,面带腼腆的笑容站在中间,胸前别着的工作证编号清晰可见。
“纺纱车间在最里面,噪音大,两位警官多担待。”厂长边走边搓着手,脸上的担忧更甚,“陈慧这姑娘真是可惜了,平时话不多,但干活从不偷懒,我们车间好几次评先进都有她,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叶涛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笔尖已经打开,随时准备记录。他能清晰地听到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远远望去,纺纱车间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连阳光透进来都变得有些昏暗。
走到车间门口,一股更浓烈的棉尘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汗水的气息。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名叫张琳,留着利落的短发,袖口挽得高高的,看到厂长带着两位警察进来,连忙迎了上来,嗓门洪亮:“厂长,您来了!这两位就是公安局的同志吧?”
“张主任,这位是刑侦队的李队,这位是叶警官。”厂长介绍道,“他们来了解陈慧的情况,你多配合。”
“哎,好嘞!”张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陈慧没来上班,我还以为她家里有事,没想到……真是造孽啊。”
李恺强环顾着车间,几十台纺纱机整齐排列,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工作帽,正低头忙碌着,手指在机器上灵活地操作,棉线在锭子上缠绕成卷,飞花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漂浮。“陈慧的工位在哪?”李恺强问道,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十足,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在那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张琳指着车间内侧说道,领着两人穿过一排排纺纱机。机器运转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到脚底,叶涛感觉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说话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
陈慧的工位上,纺纱机已经停止运转,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处理完的棉线,桌面收拾得很整洁,右上角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用塑料绳编织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支缝衣针和一团线。
“陈慧平时就坐这儿?”李恺强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工位周围,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沾起一层薄薄的棉尘。
“对,她从进车间就在这个位置,坐了快十年了。”张琳说道,“她旁边是王秀莲,再过去是刘梅,都是和她关系不错的工友。”
李恺强抬头看了看,陈慧的工位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工正在操作机器,动作有些迟缓,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则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担忧。“让她们先过来一下,我们问问情况。”李恺强说道。
张琳连忙走过去,拍了拍那两位女工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停下手里的活,摘下口罩,跟着张琳走了过来。年长些的女工名叫王秀莲,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年轻些的叫刘梅,二十多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警官同志,你们找我们?”王秀莲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长期在噪音环境下工作的缘故。
“嗯,我们想了解一下陈慧生前的情况,她平时在厂里和谁走得比较近?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李恺强问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王秀莲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陈慧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平时除了干活,就是和我们几个老姐妹聊聊天,没听说她和谁闹过矛盾。”
“是啊,”刘梅接过话茬,“慧姐人挺好的,我们有不懂的地方她都会耐心教,有时候我们加班晚了,她还会给我们带吃的,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叶涛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两人的证词和厂长说的差不多,都是说陈慧性格温和,与人无争,这让他有些困惑,如果陈慧真的没和谁结怨,那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你们再仔细想想,”叶涛忍不住问道,“比如有没有人经常找她麻烦?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跟她接触过?”
王秀莲和刘梅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刘梅想了想,说道:“异常的人倒是没有,不过前阵子,车间的老姚好像和慧姐吵过一架。”
“老姚?是技术员姚楠吗?”李恺强立刻追问道。
“对,就是他。”刘梅点点头,“大概半个月前吧,姚楠来检修机器,说慧姐操作不当,把机器弄坏了,慧姐说不是她的问题,两人就吵起来了,姚楠还说了挺难听的话,慧姐都被说哭了。”
“具体吵了什么?”叶涛连忙问道,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刘梅挠了挠头,“当时机器太吵,我只听到姚楠喊‘你等着’,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慧姐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一会儿,我们劝了半天才好。”
王秀莲补充道:“姚楠那人脾气是爆了点,说话直,有时候检修机器遇到问题就爱发火,但他人不坏,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
李恺强没说话,目光落在陈慧的纺纱机上,仔细检查着机器的部件。叶涛也跟着看过去,只见机器的一个齿轮上缠着几根断裂的棉线,表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不当操作过。
“姚楠现在在厂里吗?”李恺强问道。
“在,他今天上午还来车间了,现在应该在维修室。”张琳说道。
“带我们过去。”李恺强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维修室在车间的角落里,是一间单独的小房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机器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一张机器维修图纸,已经泛黄发皱。姚楠正蹲在地上检修一台小型电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厂长带着两位警察进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姚师傅,这两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想问你点事。”张琳说道。
姚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在李恺强和叶涛身上扫了一圈,眼神有些闪烁:“警察同志?找我什么事?”
“你认识陈慧吗?”李恺强问道,声音低沉。
“认识啊,纺纱车间的女工,怎么了?”姚楠回答道,语气有些不自然。
“半个月前,你是不是和她因为机器检修的事吵过架?”
姚楠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去检修机器,发现她那台纺纱机的齿轮磨损严重,明显是操作不当造成的,我让她注意点,她还不承认,我就多说了两句。”
“你说了什么?”李恺强追问。
“我就说她不按规矩操作,再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让她等着被罚款。”姚楠的声音有些含糊,眼神避开了李恺强的目光。
“你有没有说‘你等着’这句话?”叶涛问道。
姚楠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好像说了吧,当时有点生气,随口说的,没别的意思。”
“陈慧失踪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李恺强突然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姚楠的眼睛。
姚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我……我在家啊,吃完晚饭就看电视,然后就睡觉了,没人能证明。”
“你家住在什么地方?离津河东河湾远吗?”叶涛连忙问道。
“我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离东河湾挺远的,开车得半个多小时。”姚楠回答道,语气越来越紧张。
李恺强没再追问,目光落在维修室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堆绿色的帆布,上面沾着不少油污和棉尘。他突然想起死者指甲缝里的绿色纤维,心里一动,慢慢走了过去。
叶涛也跟着看过去,只见那些绿色帆布看起来有些陈旧,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上面的纤维和现场发现的很像。“姚师傅,这些帆布是用来干什么的?”叶涛问道。
“哦,这些是用来包裹机器零件的,防止运输的时候损坏。”姚楠说道,眼神有些慌乱。
李恺强拿起一块帆布,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帆布上的纤维很容易脱落,颜色和死者指甲缝里的完全一致。“这块帆布你最近用过吗?”李恺强问道。
“用过,前几天还用来包裹过一批齿轮,怎么了?”姚楠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恺强没回答,把帆布放回原处,转身对张琳说:“张主任,麻烦你把车间里所有员工的考勤记录和近期的请假情况给我们一份。”
“好,我这就去拿。”张琳连忙应声,转身走出了维修室。
维修室里只剩下李恺强、叶涛和姚楠三个人,气氛有些凝重。叶涛能感觉到姚楠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神躲闪,看起来很可疑。他心里有些兴奋,觉得姚楠很可能就是凶手,正要继续追问,却被李恺强用眼神制止了。
走出维修室,叶涛忍不住问道:“李队,姚楠肯定有问题,他的证词前后矛盾,而且维修室里的绿色帆布和现场发现的纤维一致,我们应该把他带回局里审讯。”
李恺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证据不足,仅凭这点线索还不能认定他是凶手。他和陈慧的矛盾确实存在,但这不足以成为杀人动机,而且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没人能证实,但也没有证据反驳,我们不能仅凭猜测下结论。”
叶涛有些不服气,心里觉得李恺强太谨慎了,但也知道师傅说得有道理,刑侦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能凭主观臆断。
回到车间办公室,张琳已经把考勤记录和请假情况拿来了。叶涛接过文件夹,仔细翻看着,陈慧的考勤记录很整齐,除了偶尔的病假,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最后一次考勤是前天上午,之后就没有记录了,和她丈夫说的失踪时间一致。
“李队,你看,陈慧前天上午还在上班,下午就没来了。”叶涛指着考勤记录说道。
李恺强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着其他员工的考勤记录。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赵春燕?这个人是谁?”
“赵春燕?她也是纺纱车间的女工,和陈慧是一个班组的。”张琳说道,“怎么了?”
“她前天下午请假了?”李恺强指着考勤记录上的请假条问道。
张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啊,她前天下午说家里有事,请假半天。”
“她和陈慧关系怎么样?”
“关系一般吧,平时没怎么看到她们来往,有时候还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有点小摩擦。”张琳想了想说道。
叶涛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纳闷,赵春燕只是请假半天,这有什么可疑的?他觉得李恺强有点小题大做了,注意力还是应该放在姚楠身上。
“把赵春燕叫过来。”李恺强说道。
张琳连忙去叫人,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工跟着她走了进来。赵春燕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有些怯懦,看到两位警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赵春燕,你前天下午为什么请假?”李恺强问道。
“我……我家里有点事。”赵春燕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什么事?”
“我妈生病了,我回家照顾她。”
“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城郊的赵家村。”
叶涛在一旁记录着,觉得赵春燕的回答没什么问题,心里更加不解,为什么李队会关注她?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关键嫌疑人,就是姚楠,而李队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陈慧?”李恺强继续问道。
赵春燕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没……没有。”
“真的没有?”李恺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她。
赵春燕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我……我看到了。”
叶涛心里一惊,连忙停下笔,专注地看着赵春燕。
“前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到陈慧和一个男人在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我,我没看清是谁,但陈慧好像很害怕,一直在哭。”赵春燕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时急着回家,就没多问,现在想想,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
“那个男人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李恺强立刻追问道。
“穿……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个子挺高的,好像有点驼背。”赵春燕努力回忆着,“其他的我就记不清了,当时天有点暗,我看得不太清楚。”
叶涛心里一阵懊悔,刚才他翻看考勤记录的时候,只注意到了陈慧和姚楠,根本没在意赵春燕的请假记录,如果不是李队提醒,他差点就遗漏了这个关键证人。他终于明白,刑侦工作不是靠主观臆断,而是要细致入微,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那个男人的声音、发型,或者陈慧说了什么?”李恺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赵春燕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当时走得很快,就听到陈慧哭着说‘你别逼我’,然后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走远了。”
李恺强点了点头,对张琳说:“张主任,麻烦你再去问问其他员工,有没有人在那天下午看到过陈慧和陌生男人接触,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情况。”
“好,我这就去。”张琳连忙应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恺强、叶涛和赵春燕,赵春燕还在小声地哭着,看起来很害怕。李恺强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害怕,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能不能再仔细想想,那个男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赵春燕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警官同志,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那你先回去吧,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李恺强说道,递给她一张名片。
赵春燕接过名片,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恺强和叶涛两个人,叶涛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李队,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差点遗漏了关键证人。”
李恺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喧闹的车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叶涛,我知道你刚从警校毕业,理论知识学得不错,但刑侦工作和书本上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线索,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都可能是关键证人。”
叶涛认真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刚才一门心思盯着姚楠,觉得他有嫌疑,这本身没错,但你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李恺强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涛身上,“姚楠和陈慧有矛盾,这是事实,但赵春燕提供的线索表明,陈慧的死可能和另一个男人有关,我们不能只盯着一个嫌疑人,要全面排查,才能找到真相。”
“我知道了,李队。”叶涛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我一定会仔细观察,多问多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记住,刑侦工作讲究的是证据链,一个线索不足以定案,需要多个线索相互印证。”李恺强说道,“姚楠的嫌疑还没排除,他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得到证实,维修室里的绿色帆布也和现场发现的纤维一致,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调查。同时,我们还要找到赵春燕看到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这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叶涛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把李恺强的话一一记下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细心谨慎,不辜负师傅的期望。
就在这时,李恺强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里面传来技术科警员的声音:“李队,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死者确实是陈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