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初秋，津州还裹着夏末的余温，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叶涛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津州公安局的青砖楼前，指尖攥得有些发紧。砖墙上“人民公安为人民”的红色标语褪了些色，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这个刚从省警校毕业的年轻人，心头既紧张又滚烫。

帆布包里装着他的毕业证书、户口迁移证明，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这是他特意挑选的，封皮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他想，往后在津州当警察的日子，得把重要的事都记下来。昨天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省城赶来，一路颠簸，此刻裤脚还沾着些旅途的尘土，他下意识地用手拍了拍，却越拍越显得局促。

公安局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门旁的值班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眯着眼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着叶涛：“小伙子，找谁？”

“大爷您好，我叫叶涛，是省警校毕业的，今天来刑侦队报到。”叶涛挺直脊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哦，叶涛啊，李队等着呢，进去吧，直走左拐第三个办公室。”大爷笑着指了指里面，铁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院子里整齐停放的几辆警车，最显眼的是一辆草绿色的BJ 212吉普，车身上还留着些许泥痕，像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墙角老槐树的清香。叶涛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去，走廊里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走过，腰间的手铐和警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切都和警校里的模拟场景不同，带着真实的烟火气和紧迫感，让他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刑侦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叶涛轻轻敲了敲门，“进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张办公桌并排摆放，上面堆着厚厚的案卷和文件夹，墙上挂着一张津州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小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国字脸，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案卷，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

“李队，您好，我是叶涛，来报到。”叶涛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递上自己的证件。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什么，那目光让叶涛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嗯，”李恺强接过证件，随手翻了翻，声音依旧低沉，“省警校的高材生？理论知识学得不错吧？”

“还在学习阶段，以后还要请李队多指教。”叶涛谦虚地回答，他早就听说过李恺强的名字，在省警校的刑侦课上，老师曾多次提起这位津州刑侦队的“破案能手”，说他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破获了不少疑难案件。

李恺强没再多问，把证件还给叶涛，刚要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李队！不好了！津河下游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群众报的案！”

李恺强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什么时候发现的？具体位置在哪？”

“就在东河湾那个废弃码头附近，报案人是早上打鱼的渔民，刚发现没多久，尸体还浮在水面上。”年轻警员语速飞快地回答。

“备车！”李恺强说着，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叶涛，“跟我去现场。”

叶涛愣了一下，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遇上了命案，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连忙跟上李恺强的脚步：“是，李队！”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院子里的BJ 212吉普已经发动起来，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李恺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叶涛也赶紧坐上副驾驶，刚关上门，车子就猛地蹿了出去，轮胎碾过水泥地，溅起几滴泥水。

“系好安全带。”李恺强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说道，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叶涛连忙系上安全带，看着李恺强熟练地换挡、转弯，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快速穿行。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津州的老城区保留着很多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巷道狭窄，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路边的小摊已经摆了起来，卖早点的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热气腾腾的包子和油条香气飘进车里，混合着汽油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知道津河吗？”李恺强突然开口问道。

“听说过，是咱们津州的母亲河，穿城而过。”叶涛回答，他来之前特意查过津州的资料。

“嗯，东河湾那片是老码头，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什么人去，怎么会突然出现浮尸。”李恺强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子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东河湾。远远地，叶涛就看到河边围了不少人，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警员正在维持秩序，渔民打扮的几个人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

车子停在路边，李恺强和叶涛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腐败的气息。“李队！”负责现场警戒的警员看到李恺强，连忙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尸体捞上来了吗？”李恺强问道，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河边走去。

“刚捞上来，放在那边的草席上，法医正在初步检查。”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道。

叶涛跟在李恺强身后，心里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命案现场，虽然在警校里学过现场勘查的理论知识，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按照警校教的方法，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废弃的码头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桩，上面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河边的泥土湿滑，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远处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

草席上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法医是一位中年女性，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看到李恺强过来，法医抬起头，点了点头：“李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 12到 18小时之间，尸体被水泡过，有些浮肿，颈部有明显的扼痕，应该是窒息死亡后被抛尸入水。”

李恺强点了点头，示意法医继续，然后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叶涛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尸体上。死者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浮肿，嘴唇发紫，颈部的扼痕清晰可见，手指的形状还隐约留在皮肤上。

“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李恺强问道，声音低沉。

“暂时没有发现，口袋里是空的，手上没有戒指，耳朵上有耳洞，但没有戴耳环。”法医回答道，“不过，你看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像是烫伤的，还有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微量的纤维。”

李恺强顺着法医指的方向看去，死者的手腕内侧确实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呈不规则形状。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指甲，由于被水泡过，指甲缝里的纤维有些模糊，但确实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绿色。

“叶涛，”李恺强突然开口，“你过来，看看现场有什么发现。”

叶涛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按照警校教的方法，从尸体周围开始观察。他注意到死者的鞋子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和河边的泥土颜色不太一样，河边的泥土是偏黄色的，而死者鞋子上的泥土颜色更深，像是混合了什么东西。

“李队，死者鞋子上的泥土，和河边的不太一样。”叶涛指着死者的鞋子说道。

李恺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这个细节不错，记下来，回头让技术科化验一下。还有吗？”

叶涛继续观察，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水面上，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细小的绿色纤维，和死者指甲缝里的颜色很像。“还有这个，”他指着水面上的纤维，“和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颜色一样，可能是凶手或者作案现场留下的。”

李恺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有点意思，观察得还挺仔细。技术科，过来提取一下这些纤维。”

不远处的技术科警员连忙拿着物证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水面上的纤维提取出来，装进袋子里密封好。

“李队，报案的渔民在这里。”之前的年轻警员带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男人手里还拿着渔网，脸上满是惶恐。

“大哥，你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当时还有别人在吗？”李恺强问道，语气缓和了一些。

“就在刚才，大概六点半左右，我出来打鱼，划到这边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漂着个人，吓了我一跳，赶紧就报案了。”渔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当时没看到别人，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我们这些打鱼的，偶尔有几个小孩来这边玩。”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和车？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叶涛忍不住问道，他记得警校老师说过，目击者的证词往往能提供重要线索。

渔民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昨天晚上我收网的时候还没看到，今天一早过来就发现了，周围静悄悄的，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李恺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头对身边的警员说：“通知下去，扩大搜索范围，沿着津河两岸排查，重点找有没有作案工具、死者的身份证明，还有可疑的脚印和痕迹。另外，查一下近期失踪人口，尤其是女性，年龄在 25到 35岁之间的。”

“是，李队！”警员们连忙应声，各自散开行动。

李恺强又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死者的衣物。死者穿的碎花衬衫是津州本地棉纺厂生产的“津花牌”，这种衬衫在本地很常见，很多工厂的女工都穿。裤子是普通的黑色涤纶裤，鞋子是一双白色的胶鞋，鞋底磨损得比较厉害，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了。

“从穿着来看，死者应该是普通工薪阶层，大概率是本地工厂的工人。”李恺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可能是长期接触高温物品留下的，说不定是在工厂里干活的时候烫到的。”

叶涛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把李恺强的话记在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师傅，虽然只是初步勘查，但李恺强已经从死者的穿着、疤痕等细节中推断出了不少信息，这让他由衷地敬佩。

“走，去附近的棉纺厂问问，有没有人失踪或者没上班的。”李恺强说着，率先朝着车子走去。

叶涛连忙跟上，心里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案件侦查，虽然只是跟着师傅走访，但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两人刚走到车子旁边，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朝着这边走来，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看到李恺强，连忙快步走过来：“李队，这是昨天各派出所上报的失踪人口信息，我刚整理出来。”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夏日里的清泉。叶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孩长得很清秀，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又温柔。她穿着的蓝色连衣裙，领口处别着一个小小的钢笔，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林敏？”李恺强接过文件夹，随口问道。

“嗯，李队，我是办公室的文书林敏，今天刚好轮到我值班。”林敏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叶涛身上，看到他身上的便服和胸前的校徽，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是叶涛，省警校毕业的，今天刚来报到，跟着我办案。”李恺强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起来。

“你好，我是叶涛。”叶涛连忙打招呼，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你好，欢迎加入刑侦队。”林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然后对李恺强说，“李队，失踪人口里有三个女性，年龄都在 25到 35岁之间，我已经标出来了，你看看。”

李恺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文件夹里有三张失踪人口登记表，上面贴着照片和基本信息。他仔细看了看，第一张是一个 28岁的女性，失踪时间是三天前，是一家服装店的店员；第二张是 32岁的女性，失踪时间是两天前，无业；第三张是 30岁的女性，失踪时间是一天前，是津州棉纺厂的女工，名叫陈慧。

“陈慧？”李恺强的目光停在第三张登记表上，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和河边的女尸有几分相似，“津州棉纺厂的？”

“对，李队，她丈夫昨天来报的案，说陈慧前天晚上下班之后就没回家，电话也联系不上。”林敏补充道，“她丈夫说，陈慧在棉纺厂的纺纱车间上班，平时都是按时回家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李恺强立刻拿起对讲机：“技术科，马上把死者的指纹和陈慧的指纹比对一下，确认身份。”

“收到，李队！”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科警员的回应。

“我们去棉纺厂看看。”李恺强收起文件夹，递给林敏，“谢谢你，林敏，有消息及时通知我们。”

“好的，李队。”林敏接过文件夹，又看了叶涛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叶涛看着林敏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悸动，刚才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警校里隔壁班的女生，温柔又亲切。

“发什么呆？走了。”李恺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叶涛回过神，连忙跟上李恺强的脚步，坐进了BJ 212吉普。车子再次发动，朝着津州棉纺厂的方向驶去。

“刚才观察现场，还有什么遗漏的吗？”李恺强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叶涛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就是觉得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和鞋子上的泥土，应该是重要线索。”

“嗯，”李恺强点了点头，“现场勘查最忌讳的就是粗心大意，任何一个细小的线索都可能决定案件的走向。你刚才能注意到泥土和纤维，不错，但还不够。比如死者的衬衫，领口有轻微的拉扯痕迹，说明生前可能和人发生过争执，还有她的头发，虽然散乱，但有几缕是被刻意扯断的，这些都是细节，不能放过。”

叶涛心里一怔，他刚才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不由得有些羞愧：“李队，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更仔细的。”

“理论知识学得再好，也要结合实践。”李恺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刑侦工作，讲究的是眼勤、手勤、嘴勤、腿勤，多观察，多记录，多问，多跑，才能找到线索。”

“是，我记住了。”叶涛认真地回答，他拿出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把李恺强说的话和现场发现的线索一一记下来，字迹工整，生怕遗漏了什么。

车子很快就到了津州棉纺厂，这是一座老旧的工厂，厂房是红砖砌成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门口挂着“津州棉纺厂”的牌子，已经有些斑驳。上班时间刚过，厂区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恺强和叶涛出示证件后，被门卫领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得知警方的来意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陈慧？她怎么了？昨天她丈夫来厂里问过，我们还以为她只是有事请假了。”

“我们在津河里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初步判断可能是陈慧，现在正在做指纹比对。”李恺强说道，“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想了解一下陈慧在厂里的情况，她平时和谁关系比较好？有没有什么矛盾？”

“陈慧是纺纱车间的女工，来厂里快十年了，平时工作挺认真的，性格也挺温和，跟工友们相处得都不错，没听说和谁结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