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踩着空街的回声往前走。夕阳挂在桃花镇尽头，像一面被擦花的铜镜，光线薄而冷，照得青石板泛起灰白。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每落一次脚，砖缝里就浮出一道极细的白线，像有人在暗处用粉笔轻轻划下刻度。
“步数即牙数。”
掌心忽然开合，无声地提醒。林念愣了愣，继续向前。第七步时，白线不再浮现，而是悄然隆起，变成一条凸起的石脊，磕得鞋底生疼。他低头看去，石脊表面刻着细小的“林”字，笔画里嵌满桃脂，像给名字封了一层蜡。
第十步，第二条石脊；第十三步，第三条……直到第二十八步，街面已隆起七根石脊，排成一条笔直的脊柱，恰好把他引向镇公所那扇黑洞洞的大门。门楣上原本悬着的“镇公所”匾额不见了，只剩一排生锈的铜钉，钉帽倒映着夕阳，像七只半阖的眼。林念伸手推门，指尖刚触到门环，七根石脊同时发出“咔”声，仿佛地下有齿轮咬合。门却自己开了，露出一条幽深的走廊，地面铺着黑白交错的石砖，一眼望去，像一条被拉长的牙齿。
走廊尽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本空白册子，以及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灯芯未点，却自己燃着青白色的火；册子无字，却在纸脊上压出一枚浅浅的牙印；铜镜背面朝上，镜背铸着桃花纹，花心处缺了一瓣，正好是个“林”字形凹槽。林念把瓦片掏出来，对比凹槽——大小吻合。他犹豫片刻，将瓦片轻轻按进镜背。
“咔嗒。”
铜镜像被上弦，镜面迅速翻转，正对林念。镜里没有倒影，只有一条由白线组成的“数轴”，起点写着“0”，终点写着“28”，指针停在“7”。下方浮现一行小字：
“步数已记录，请继续。”
林念皱眉，转身想退，却发现走廊入口消失了，身后只剩一堵灰墙。他只好沿数轴往前走，每走一步，指针便跳一格，同时脚下传来“咯”的碎响——像踩裂了一枚坚果。第七步时，指针归零，碎响却从脚下移到嘴里：他左侧门牙突然一松，血腥味瞬间溢满舌尖。
铜镜里弹出第二行提示：
“步数=牙数，归零即偿还。”
林念吐掉血沫，发现那颗松动的牙并未掉落，而是缩成一粒细小的光点，顺着牙龈滑进掌心，被那张嘴无声吞掉。镜面指针重新跳到“1”，数轴终点却从“28”变成了“27”——似乎每掉一颗牙，总步数就减一。
“走完剩下的，就能离开？”林念盯着镜背，低声问。铜镜没有回答，只在桃花纹缺口处渗出一滴褐色树脂，树脂顺着瓦片裂痕流进【01：02】刻痕，像给错误码加了一道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沿数轴前行。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伴随一声脆响，每一响都有一颗牙化作光点被掌心吞掉。指针一次次归零，终点一次次缩减，当走到第“27”格时，数轴只剩最后一格，而林念的牙也只剩最后一颗——门牙右侧的虎牙。
镜面忽然放大，映出那颗虎牙的倒影，牙尖上刻着极小的字：“止。”铜镜下方浮现最后一行提示：
“止即步止，牙止，线止。”
林念瞬间明白：只要这颗牙不掉，步数就停在“1”，白线不再延伸，石脊也不再隆起。他咬紧牙关，用舌尖死死抵住虎牙，转身往反方向跑——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格，镜面便发出“咔啦”裂声，数轴从末端开始崩碎，碎石溅起，化作漫天桃花瓣，瓣背依旧写着“错”，却在落地前同时翻面，变成“止”。
当退到第七格时，整条数轴彻底碎裂，铜镜“当”一声掉在地上，镜背桃花纹缺口的树脂凝固成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柄刻着——“井”。林念弯腰去拾，虎牙终于松动，却未落地，而是化作最后一粒光点，顺着喉咙滑进胸腔，在心跳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鼓点般的回声在胸腔里散开，他掌心的嘴忽然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句含糊的话：
“步数已饱，请跳。”
地面七根石脊同时塌陷，露出黑不见底的竖井。林念握着铜钥匙，纵身跃下。井壁依旧刻满“林”字，却在每一字旁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步止于牙，牙止于井。”
风声在耳边呼啸，错误码在瓦片上悄然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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