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钟邦就来到了伏羲堂。
他看着院子里正在练功的曾成,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曾成正跟着毛小方的指导,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动作虽然生疏,但眼神清明,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和几天前那个疯疯癫癫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成。”
钟邦喊了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曾成回过头,看见钟邦,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邦哥,你来了。”
钟邦上下打量着曾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你真的好了啊。”
曾成点点头,转身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毛小方,语气里满是感激:“是啊,多亏了我师父。”
钟邦顺着曾成的手指看过去,毛小方正负手站在廊下,面色平静,目光温和。
钟邦走上前去,站在毛小方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了片刻,他抱拳一礼,声音诚恳:“毛道长,不好意思,我之前以为你和我姐姐是一样的。”
毛小方看着钟邦,嘴角微微扬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妨,钟警官职责所在,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阿帆从旁边凑过来,咧嘴笑着:“怎么样,钟警官,现在知道我师父是真材实料了吧,有没有兴趣拜我师父为师?”
钟邦还没开口,毛小方已经瞪了阿帆一眼:“阿帆。”
阿帆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退到一边不敢再说了。
钟邦看了阿帆一眼,又看了看毛小方,抱拳道:“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伏羲堂。
乔峰站在一旁,看着钟邦的背影,没有说话。
曾成站在院子里,望着钟邦远去的方向,咧嘴笑了笑,又转过身,跟着毛小方继续练功去了。
腊月二十,年关将至。
对穷人家来说,这不是团圆的日子,是鬼门关。
住在荃湾棚户区的陈阿根,正在过这道鬼门关。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码头货仓里最底层的苦力。身材瘦小,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和干裂的伤口。
他性子木讷,老实憨厚,不善言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养活家里年迈多病的老母亲。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一辈子吃苦受累,到老落得一身重病,常年卧病在床,咳喘不止,身子骨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双眼也因为常年流泪受寒,变得模糊不清,几乎看不见东西,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全靠陈阿根一人照料。
母子俩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棚屋里。
屋子是用旧木板和破铁皮搭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冬天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
屋里只有两张破旧木板床,和两张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被,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的小方桌,用砖头垫着才没倒。
家里没有一粒余粮,没有一分余钱。
母亲的药从来没断过,说是药,其实就是药铺里最便宜的几味止咳化痰的草药,贵一点的都抓不起。
陈阿根拼尽全力干活,赚的那点微薄工钱,只够换最劣质的糙米,勉强糊口,连给母亲抓副正经药都不够。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冷雨敲打着棚屋屋顶,噼里啪啦像催命的鼓点。陈阿根就裹着那件破烂不堪、薄如纸片的短褂,匆匆出门,赶往码头货仓做工。
他不敢偷懒,不敢歇着,更不敢生病。
他要是歇一天,母亲就饿一天,就断一天的药。
他歇不起。
码头的货仓,是富商余老板的。
货仓昏暗潮湿,阴冷刺骨,堆满了沉重的货物麻袋,空间狭小,空气浑浊,到处是老鼠和蟑螂。
看管所有苦力的,是工头周富贵。
背地里,人人都叫他周扒皮。
周扒皮四十多岁,生得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的,一张脸总是油光发亮,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在货仓里来回踱步。
他早年间不过是码头上一名普通脚夫,靠着巴结讨好,一步一步爬上了工头的位置。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干活,是揣摩上意。
余老板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余老板想怎么省钱,他就怎么克扣。
他每日还要抽取所有工人一成的薪水,美其名曰“管理费”。
谁敢不给,第二天就别想上工。
此刻,他站在货仓门口,看着雨幕中那些弓着背、扛着麻袋的瘦弱身影,脸上的表情和看牲口没什么两样。
“快!快!快!”
周扒皮的声音又尖又厉。
“磨磨蹭蹭的,都不想干了是不是?年底了,余老板要赶工期,这批货出不了,你们谁也别想拿到工钱!”
工人们咬着牙,将上百斤的麻袋从仓库里扛出来,码到板车上。
一个麻袋比他们的身子还宽,压在肩上,整个人都看不见了,只露出两条发抖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人摔倒了,周富贵上去就是一脚。
“没用的东西!摔坏了货你赔得起吗!爬起来!快!”
那人不敢吭声,咬着牙爬起来,扶着腰继续扛。
陈阿根排在队伍中间,他的肩膀已经被麻袋磨破了,粗麻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视线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着,再扛几袋,今天就能多赚几个钱,就能给娘抓一副药。
他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连日超负荷劳作,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别的工人还能轮换着歇口气,他不敢歇。他比别人多扛一袋,就能多赚一点,母亲还在等他拿药回去。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乱窜。
但他不敢倒下。
他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他倒了,母亲就只有死路一条。
傍晚时分,冷雨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从海面上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雨幕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住陈阿根隔壁的刘婶。
她头上顶着一块破了洞的油布,浑身湿透了,冲到货仓门口,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
“阿根!陈阿根在不在!”
陈阿根正扛着一袋米往板车上搬,听见有人喊他,放下麻袋,转过身来。看见刘婶那张焦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刘婶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阿根!快回去!你娘不行了!从下午就开始咳血,咳了好几次了,我给她喂水都喂不进去了!你快回去看看啊!”
陈阿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手里的麻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他瞬间乱了方寸。
他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到周富贵面前。
“周……周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不顾尊严,“扑通”一声跪在冰冷湿滑的雨地里,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鲜血直流,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富贵的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周爷……求求您……求求您预支一点工钱……我娘……我娘快不行了……我要给她抓药……我要回去看她最后一眼……”
他不停磕头,不停哀求,卑微得像一条狗。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未求人。这一次,为了救母亲,他放下所有体面,卑微到尘埃里,只求换一线生机。
周围工友全都看在眼里。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满心同情,却没人敢上前求情,谁都怕被周富贵迁怒,丢了活命的活路。
周富贵低头看着跪地哀求的陈阿根,满脸嫌弃与冷漠。
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心不耐烦。
他不在乎陈阿根母亲的死活。他只在乎工期,只在乎黄老板的责罚。他觉得陈阿根是故意偷懒怠工,想借机歇着。
“滚起来!”
周富贵一脚狠狠踹在陈阿根肩头。
陈阿根被踹得侧翻在地,泥水溅了一脸。他顾不上疼,又爬起来,跪回去,继续磕头。
“周爷……求求您……就预支一天……我求求您了……”
“一天?”
周富贵冷笑一声,又踹了一脚,这一脚更重,踹在胸口。陈阿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你耽误了工期,你赔得起吗?”
周富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刻薄到了极点。
“你娘的命值几个钱,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别在这儿碍眼,赶紧滚回去干活!再敢闹事,老子现在就赶你走,一分工钱都不给!”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阿根的心口。
他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额头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想反抗。
可他不敢。
他想冲上去,想一拳打在周富贵那张肥脸上,想质问他凭什么不把人当人。可他不敢。他怕被赶走,怕拿不到工钱,怕母亲连最后一点药都吃不上。
他想回家。
可是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就算回去了,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
他擦干血泪,对着旁边的刘婶说道:“刘婶麻烦你再帮我照看一下,我把今天的活干完领了工钱就回来。”
刘婶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点点头,就离开了货仓。
陈阿根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重新回到货仓。
他扛起麻袋,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绝望。
这乱世,从来没有穷人的活路。
从来没有公道可言。
深夜。
冷雨彻夜不停,寒风呼啸,像无数只鬼在哭嚎。整个码头都笼罩在死寂之中,只有雨声、风声,和工人们沉重的脚步声。
工人们还在被逼迫着连夜劳作。
个个早已累得失去知觉,眼神空洞,步伐机械,像行尸走肉一样。
陈阿根从清晨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全靠一口意念支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干完今天,干完今天就能拿工钱。拿了工钱就给娘抓药。
娘不能死,娘不能死。
周富贵依旧在一旁巡视。
他看见陈阿根脚步虚浮、动作迟缓,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
“磨蹭什么,快搬!”
陈阿根没听见,或者说,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响。
周富贵怒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陈阿根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陈阿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周富贵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废物!没用的东西!”
陈阿根本来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推,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轰隆……”
身旁堆叠如山的货物麻袋,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上百斤的重物,从高处砸落,狠狠砸在陈阿根身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陈阿根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鲜血从他的口鼻、耳朵里疯狂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将地上染红一大片。他的身体被压在麻袋下面,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他的眼睛圆睁着,死死望着家的方向。
嘴唇还在微动,发出含混不清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娘……娘……”
他喊了两声。
然后,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周富贵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陈阿根的尸体,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满心烦躁。
他怕事情闹大,怕余老板知道,怕影响自己的差事,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工人,目光凶狠,语气冰冷。
“都看见了?他自己不小心,摔死的。跟老子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老子就让他也摔死。听清楚没有?”
工人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攥紧拳头又松开,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周富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一挥手,叫来两个心腹。
“抬走,扔到乱葬岗去,别让人看见。”
两个人上前,一人抬脚,一人抬手,将陈阿根的尸体拖了出去。尸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雨水冲了一会儿,血痕淡了,又冲了一会儿,彻底没了。
破旧棚屋里。
陈阿根的母亲躺在床上,苦苦等不到儿子回家。
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破棉絮瑟瑟发抖,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咳喘不止,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阿根……阿根……”
她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棚屋里,最后一声咳嗽也消失了。
乱葬岗上,陈阿根的魂魄从冰冷的尸体上缓缓飘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白烟,从尸体的天灵盖升起,在雨夜中飘飘摇摇,像随时会被风吹散。那白烟越聚越多,越凝越实,渐渐地,化作一个人形。
模模糊糊,半透明。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飞快的向家里飘去。
他只记得,娘还在等他。
“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