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草人,草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符,另一只手捏着一根银针,正往草人的头上扎。
带金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嘴角翘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乔峰的感知力已经锁定了她。
乔峰面色不变,脚步却动了。
他大步穿过人群,步伐又快又稳,几步便到了带金面前。
带金正低头扎针,忽然感觉头顶一暗,抬头一看,乔峰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手里的草人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拿出来。”
乔峰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带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撑着笑道:“拿……拿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乔峰没有废话,右手探出,五指如钩,闪电般从带金身后将草人夺了过来。
带金惊呼一声,伸手去抢,乔峰已经后退一步,将那草人高高举起。
“师父,接住!”
乔峰将草人朝毛小方掷去。
毛小方正在追赶翻跟头的阿帆,闻声抬头,见一物飞来,伸手稳稳接住。
低头一看,草人,黄符,银针。
“迷心法。”
毛小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两指捏住银针,轻轻一拔,从草人头上抽了出来。银针拔出的瞬间,阿帆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帆!”
阿秀赶紧跑过去,扶起阿帆。
“没……没事……”
阿帆声音虚弱,却还勉强挤出一个笑,看了一眼带金,又转头看向毛小方手里的草人,目光里满是后怕。
钟君看见带金被乔峰揪出来,脸色一变,眼睛里的得意瞬间变成了心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毛小方攥着那草人,大步走到钟君面前,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带着怒意:“钟师傅,用迷心法操控我徒弟,这就是你七姐妹堂的道术?”
钟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强撑着道:“你……你别血口喷人!那草人又不是我扎的!”
“带金是你的徒弟。”
毛小方一字一顿。
钟君语塞,扭头狠狠瞪了带金一眼。
带金缩着脖子,躲在叶婵身后,一个字都不敢说。
人群彻底炸了。
“用迷心法害人?这也太歹毒了吧!”
“亏我还去七姐妹堂添过香油钱,真是瞎了眼!”
“这种人也配叫道士?简直就是妖道!”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钟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曾成来了!”
“这傻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哎呀,他又在写字了!门口墙上全是字!”
众人纷纷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瘦削的身影盘坐在道堂门口。那人二十来岁年纪,披头散发,头发不知多久没洗过,结成一块一块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脏兮兮的,一件乌漆麻黑的褂子破了好几个洞,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此人正是附近出了名的傻子,曾成。
他左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墨汁,右手握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道堂门口地上,胡乱书写着。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写得认认真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哎哎哎!别写!别写!”
阿秀急得直跺脚,放开阿帆想上前去拉,又怕被墨汁溅一身。
曾成充耳不闻,继续写。
毛小方看着那满墙歪歪扭扭的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却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看着。
宋子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字,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探员说:“把他弄走,别让他在这儿捣乱。”
两个探员上前,一左一右去拉曾成。曾成也不反抗,只是嘴里嘟囔着:“写……写……要写……我要写字。”
被拉开的时候,手里的毛笔还在半空中划拉,墨汁甩了那探员一袖子。
钟君眼珠子一转,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双手抱胸,下巴一抬,语气满是挑衅:“毛小方,你不是说自己是正宗道术,玄门正派吗,你不是说我欺神骗鬼吗?”
她往曾成那边努了努嘴,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喏,这个人,你倒是治好他啊。”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钟君身上移到毛小方身上,又从毛小方身上移到被探员推搡着往外走的曾成身上。
“这曾成啊,听说他们家三代都被诅咒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他爷爷是这样,他爹也是这样,到了他这一辈,还是这样。好好的一个人,说傻就傻了,整天就知道写字。”
旁边一个大婶接过话茬:“可不是嘛,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咒。方圆百里的道士神婆都请遍了,没有一个能治好的。”
余大海站在人群前面,圆脸上堆着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了。
“毛师傅。”
他上前一步,语气热情。
“这位曾成,家里好几代人了,好好的最后都变成了这样,怪可怜的。你既然开了道堂,说要庇护一方百姓,不如想个办法,把他治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正宗道术。”
人群中有人附和。
“对啊,毛道长,你本事那么大,不如试试?”
“要是能把曾成治好,那可真是积了大德了!”
“可不是嘛,曾成那孩子怪可怜的,从小就没过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善信们、街坊们、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目光热切地看着毛小方。
毛小方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曾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曾成被两个探员架着,已经推到了巷口,但他还在挣扎,脑袋扭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伏羲堂的招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毛小方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治好他,就一定要知道他被什么人下了什么咒才行。”
钟君一听这话,立刻抓住话头,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还要想啊?想就是没本事啊。”
她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想个十天半月也想不出来,那还开什么道堂,不如趁早关门算了。”
毛小方也不恼,看着她,语气平静:“难道钟师傅有办法?”
钟君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哪有什么办法?曾成的事她又不是没看过,当年她去看过,转了几圈,掐指算了半天,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下巴一扬,哼了一声:“我有办法又能怎样,反正大家都不信我了,都说我欺神骗鬼。”
毛小方看着她,没有说话。
余大海眼珠子又转了转,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开口了。
“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依我看,不如这样。毛师傅和钟师傅都是港岛有名的玄门中人,既然都觉得自己有真本事,不如就比试一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
“就以十天为限,看谁先治好曾成。谁赢了,自然就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谁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毛小方和钟君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笑意。
“谁输了,就把道堂关掉。从此以后,在港岛地界上,再也不能开堂收徒。”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关掉道堂?这赌注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伏羲堂今天才刚开业……”
“余老板这是要搞事情啊。”
宋子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余大海已经转向钟君,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钟师傅,你觉得怎么样?”
钟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低声对着余大海:“用不着这么认真吧?我就是随口说说……”
“钟师傅怕了?”
毛小方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钟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瞪了毛小方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一咬牙,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怕?我钟君会怕你?”
她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比就比!谁怕谁!十天为限,看谁先治好曾成!”
毛小方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好,我答应你。”
“好!”
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叫了一声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记者们兴奋得不行,相机举得老高,闪光灯咔嚓咔嚓亮个不停,将这一幕定格在镜头里。
伏羲堂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乔峰收功起身,感知力习惯性地外放,六丈之内,一切尽在“眼底”。
阿秀在房里缝补衣裳,毛小方在翻阅古籍,后院石桌旁,阿帆正独自坐着,手里提着一壶酒,对月独酌。
乔峰推开门,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阿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桌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只空的,一只满着,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师兄。”
乔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阿帆没说话,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又叹了口气。
乔峰没有急着开口,拿起桌上那只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师兄可是为了带金的事烦心。”
阿帆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弟,你说,她为什么要害我,我对她那么好,什么都听她的,她说撵狗我就撵狗,她说撵鸡我就撵鸡……”
“因为她不喜欢你。”
乔峰打断他,语气平静。
阿帆抬起头,眼眶更红了:“那她为什么又要接近我,给我希望?”
“她想利用你啊。”
乔峰看着阿帆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从你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利用你。问你道堂什么时候开业,是替钟君打听消息,给你下迷心咒,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好让伏羲堂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稳了几分:“师兄,你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
阿帆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擦了擦,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酒渍,看了好一会儿。
“师弟,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自嘲。
“我心里都明白,她不是真心对我好。可我就是……就是放不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道术学得慢,脑子也不够用。难得有个姑娘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我就……我就当真了。”
乔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阿帆端起酒杯,没有喝,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师弟,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乔峰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师兄不是傻,是心善,心善的人,容易把人往好处想,这不是错。”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心善不等于要被人欺负。带金对你无心,你对她再好也是枉然。与其把心思花在一个只会骗你、害你的人身上,不如留着,等那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阿帆抬起头,看着他。
乔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港岛这么大,好姑娘多的是。何必为了一带金,放弃那么多姑娘。”
阿帆愣住了。
他盯着乔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师弟,你说得对。”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几分。
“港岛那么多姑娘,不一定要选她。我阿帆虽然本事不大,但好歹也是伏羲堂的大师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也亮了起来。
“赶明儿我就出去转转,说不定能遇上更好的。”
“来,干一杯。”
乔峰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