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元朗福安巷,一家即将开业的店铺门口
天还没亮透,毛小方就起来了,在店铺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看看招牌挂得正不正,一会儿摸摸桌上的香炉摆没摆好。
阿帆跟在他身后跑前跑后,一会儿搬桌子,一会儿摆椅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嘴角却咧着合不拢。
乔峰站在大堂门口,目光扫过巷口越聚越多的人群,面色平静。
阿秀在堂里擦桌子摆茶杯,动作轻柔,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
爆竹声震得整条巷子嗡嗡作响,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在围观人群的头上、肩上。几个胆小的孩子捂着耳朵往后躲,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扇还没揭开的招牌。
“来了,来了,舞狮队来了。”
八名舞狮队员随着锣鼓声从巷口涌进来,金红相间的狮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领头的狮头高高昂起,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一眨,嘴巴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人群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黑压压的一片。街坊们踮着脚尖往里瞧,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毛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山顶废屋那些阴魂就是他收的。”
“可不是嘛,报纸上都登了。”
“那以后咱们有个什么邪事,可就方便多了。”
“是啊,是啊,不用再去找那些骗人的神棍了。”
人群后面,几个人扛着相机挤来挤去,是报社的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将这场面一一定格。
人群越聚越多,巷子里已经站不下了。八只舞狮在锣鼓声中翻腾跳跃,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领头的狮头忽然一个纵身,踩着鼓手的肩膀腾空而起,一口咬住招牌上垂下来的红绸,用力一扯。
红绸飘落。
“伏羲堂”三个大字露了出来,笔锋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字!好气派!”
“伏羲堂,这名字起得好!”
“毛道长好样的!”
街坊们使劲鼓掌,掌声响成一片。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小手,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齿。记者们举起相机,对着招牌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毛小方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嘴角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毛师傅,恭喜恭喜。”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看见杨飞云跟着余大海走来。
领头的余大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脸上堆满了笑。杨飞云依旧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带温和笑意,步伐从容,手里提着一对精美的礼盒。
“余老板,杨先生,里面请。”
毛小方拱手相迎,侧身让开门口。
余大海拍了拍毛小方的肩膀,哈哈笑道:“毛师傅,你这道堂一开,香港那些装神弄鬼的可就没饭吃了。”
毛小方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侧身让开,抬手朝里一指:“二位先进去喝茶,外面人多,招呼不周。”
杨飞云点头,与余大海一同步入大堂。
另一边,巷口又一阵骚动。几个身穿警服的汉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宋子龙,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肩上披着阳光,整个人精神抖擞。他身后跟着探长和几个探员,手里提着花篮,一人一个。
“乔兄!”
宋子龙老远就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乔峰大步迎上去,与宋子龙握了握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宋督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宋子龙笑着摆手:“空手上门不像话。再说,又不是我买的,是探长掏的钱。”
“宋督察,你……”
身后的探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几个探员在后面偷笑。乔峰嘴角微微上扬,接过花篮,侧身引路:“里面请,里面请。”
宋子龙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地方不错,比我想象的大。”
乔峰点头:“多亏了令尊。”
宋子龙摆摆手:“应该的。改天我再带几坛好酒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好。”
乔峰应了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探长和探员们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顾打量。
“这道堂气派,比七姐妹堂强多了。”
“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本来就是嘛。”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大堂。
大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乔峰领着宋子龙几人找到座位,阿秀连忙过来倒茶。宋子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堂正中的那副对联上。
上联:浩然冲天地。
下联:正气护乾坤。
横批:道气长存。
“好字。”
宋子龙赞了一声。
“你爸写的。”
乔峰站在他旁边,笑道。
宋子龙摸了摸鼻子,笑了笑。
杨飞云站在余大海身侧,目光从那副对联上移开,看向毛小方,面带笑意:“毛师傅,今天是你伏羲堂开业的大喜日子,你不上去讲几句话?”
毛小方愣了一下,看了看阿帆和乔峰,两人都微笑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开始冒汗,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个……这个……”
毛小方硬着头皮走到大堂中央,面对满堂宾客,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嗯……嗯……今天很高兴重新开了伏羲堂。”
他的目光不敢直视人群,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两只手也因为紧张而乱放。
“因为港岛有很多装神弄鬼的神棍,我想让大家知道什么是正宗的道术,别上当受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脸微微有些发红。阿帆在底下看着,急得直搓手,小声嘀咕:“师父这是怎么了?”
乔峰站在一旁,看着毛小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了然,师父这是怕人多,有些紧张。
毛小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干脆一挥手,如释重负地说道:“谢谢大家的支持,下面有请我二徒弟乔峰上来为我再说两句。”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到旁边,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长出一口气。
乔峰微微一愣。
他站在人群前面,没想到师父会突然把话头抛给他,看了毛小方一眼,毛小方正用袖子擦汗,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交给你了”的意味。
“好!”
宋子龙第一个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乔兄,上去说几句!”
阿帆也跟着起哄,咧嘴笑着大喊:“师弟!上!”
人群被带动起来,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善信们、街坊们、探员们,全都笑着鼓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乔峰身上。
乔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去。
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稳,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没有闪躲,没有怯场,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自然而然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他先是对着满堂宾客拱手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人的豪迈,又透着几分玄门中人的庄重。
“各位前辈,街坊父老,诸位善信。”
声音浑厚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家师潜心修道,心怀苍生,淡泊名利,从不争世间虚名浮华。今日伏羲堂重立,不为敛财,不为张扬,只为弘扬正道、镇煞安邻、庇护一方百姓安宁。”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来为街坊消灾解厄,二来接引有心向道之人,传授修身守正的法门。”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本堂立下三个规矩:第一恪守天地良心,尊师重道;第二心怀慈悲仁善,不欺百姓、不滥施法术;第三坚守正道本心,除邪扶正,济世安民。”
话音落下,人群中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脸上的神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敬重。
乔峰放下手,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有力。
“往后但凡心性端正、诚心求安、有心向道者,随时可以来道堂求教。一起坚守道心,以正法守护这一方平安。遇邪必除,遇恶必惩,见弱便扶,见难便帮。绝不许旁门左道扰乱乡里,更不容奸邪之辈欺压寻常百姓。”
乔峰再次抱拳,微微躬身。
“从今往后,但凡街坊邻里遇煞遇邪、有难有困,伏羲堂必会出手相助。多谢各位父老同道抬爱捧场。”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了。
“好!”
宋子龙第一个叫好,巴掌拍得啪啪响,眼睛里满是欣赏。
“说得好!”
余大海也鼓起掌来,圆脸上堆满了笑,扭头对杨飞云说:“这个乔峰,不简单。”
杨飞云面带微笑,跟着鼓掌,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善信们、街坊们、探员们,全都鼓起掌来,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几个记者举起相机,对着乔峰咔嚓咔嚓拍个不停,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阿帆和阿秀在人群里使劲鼓掌,咧嘴笑得合不拢。
毛小方站在一旁,看着乔峰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什么叫正宗道术啊?”
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钟君穿着一身杏黄色道袍,大步流星地走来,她身后跟着叶婵和小薇,个个昂首挺胸,气势汹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是七姐妹堂的钟君大师……”
“她来做什么?”
“来者不善啊。”
钟君走进大堂,目光扫过四周的陈设,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盛气凌人地盯着毛小方。
“毛小方,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神棍。”
她声音洪亮,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揭开你的真面目。”
大堂里一片哗然。
善信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个记者兴奋地举起相机,对准钟君和毛小方,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这时,杨飞云突然开口道:钟师傅,今天是伏羲堂的大好日子,如果你是来祝贺,毛师傅应该很欢迎。
钟君双手抱胸,下巴一抬,冷笑道:“如果我是来看热闹的呢?”
人群一片哗然。
“这钟君大师也太不讲理了吧?”
“人家开业,她来看热闹?分明是来找茬的。”
“可不是嘛,上回山顶废屋那事,要不是毛道长出手,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的目光在钟君和毛小方之间来回扫,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面露不忿。
毛小方上前一步,面色平静,拱手道:“钟师傅,今日伏羲堂开业,来的都是客。若钟师傅愿意坐下喝杯茶,在下欢迎。若是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在下也不惧。”
钟君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帆!阿帆你怎么了!”
阿秀的惊叫声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帆站在人群边缘,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瞳孔却像是没了焦距。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摆动,先是手臂,然后是腿,最后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翻起了跟头。
一个,两个,三个……
阿帆的身体在地上翻转,动作僵硬而机械,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巴张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帆!”
毛小方脸色一变,快步冲过去,伸手去抓阿帆的手臂。阿帆的身体猛地一扭,避开毛小方的手,又翻了一个跟头,撞翻了旁边的桌子,茶杯茶壶摔了一地,碎瓷片四溅。
乔峰目光一凛,感知力瞬间外放。
六丈之内,一切尽在“眼底”。他“看见”了阿帆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色的气,那气从阿帆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根细线,牵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感知力顺着那些灰色的线向外追踪。
穿过人群,穿过桌椅,一直延伸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