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栈。
阿帆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
梦里,带金站在一片花海中,穿着浅粉色的衣裙。她没有平日里那副精明的模样,而是笑得很温柔,朝他招手。
“阿帆,过来。”
他傻笑着走过去,脚下却踩了个空,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已亮。
阿帆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了几声。
毛小方正在桌前整理符纸,头也没抬:“做梦了?”
“没有!”
阿帆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心虚。
毛小方没再追问。
早饭时,阿帆心不在焉。筷子夹着咸菜,送到嘴边又掉回碗里,反复了三四次,他自己浑然不觉。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乔峰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阿秀倒是问了一句:“阿帆,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阿帆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站起来。
“师父,我出去走走,消化一下。”
毛小方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去吧。”
阿帆走得飞快,出门就往左拐,直接往七姐妹堂去。
毛小方放下碗,看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乔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帆会不会去七姐妹堂。”
阿秀突然问道。
乔峰和毛小方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七姐妹堂门口,两个女弟子正在扫地。
阿帆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飞快的盯着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带金,扎着双环髻,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手里端着一盆水,正准备往台阶上泼。
阿帆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他看得太专注,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哐当”一声,整个人晃了晃,赶紧扶住大门。
带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扫过来。
“谁在那儿?”
“咦,是你。”
阿帆涨红了脸,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有说出来,转身就走。
带金和两个女子立刻冲过来,围住他:“师傅,毛小方的徒弟来了,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偷看!”
钟君立马气势汹汹的从大堂里面走出来,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阿帆。
“你来干什么?”
阿帆的目光越过钟君,落在带金脸上。眼神温柔又执着,直直看向带金,憨憨地开口:“我来看她。”
这话一出,钟君、叶婵、小薇全都满脸吃惊,齐刷刷看向带金。
带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半点好感,反倒露出一脸嫌弃,往后退了退。
钟君回过神来,一把揪住阿帆的衣领,语气又凶又不耐烦:“少在这儿编瞎话!是不是毛小方派你来刺探军情的?”
阿帆连忙摇头,眼神真挚,语气坚定:“不是师父,我真的是来看她,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
钟君气得甩开他,挥手就赶:“赶紧滚,别在这惹我心烦!”
阿帆不舍地看了带金一眼,才低着头慢慢跑开。
钟君转头看向带金,满脸戏谑地嘲笑:“恭喜你啊。”
带金没理会嘲讽,眼珠子飞快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小算盘,她立马找了个借口,快步追着阿帆而去。
追到小河边,带金快步拦住阿帆,脸上没了刚才的嫌弃,故作好奇地问:“喂,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的是来看我的?”
阿帆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点头:“是真的。”
带金双手抱胸,抬着下巴追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阿帆挠挠后脑勺,呆愣愣的,不说话。
带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掰着手指头:“难道是喜欢我漂亮,善良,开朗。”
阿帆愣愣摇头:“不是。”
带金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声音也沉了几分:“那你喜欢我什么?”
阿帆看着她,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话:“喜欢就喜欢,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带金看着阿帆木讷老实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立马换上一副温和的样子,主动伸手牵住阿帆的手。
“看你这么老实,也不像骗人,那我就跟你做朋友。”
阿帆瞬间浑身僵硬,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冒汗,又紧张又欢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被带金牵着,心里甜滋滋的。
过了许久,阿帆回过神,憨憨地问:“我肚子饿了,你饿不饿?”
带金眼睛一亮,立马顺着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当然饿了,那你请客吗。”
阿帆想都没想,连忙使劲点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另一头。
阿帆离开面摊后,阿秀像往常一样去街上打听丈夫的下落。
她走得很慢,每一条巷子、每一间铺子都不放过,逢人便问认不认识况国华。大多数人都摇头,偶尔有人多看她一眼,也只是一句“没见过”便匆匆走开。
她也不气馁,一家一家地问下去。
乔峰和毛小方则在城中四处打听哪里有怪事发生。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南走到城北,问过茶楼的伙计、码头的脚夫、街边的摊贩,回答都是摇头。
玄魁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乔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侧同样面露疲色的毛小方,开口道:“师父,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毛小方点头,目光扫过街巷,落在不远处一个面摊上。那面摊不大,搭着灰白色的篷布,几张木桌板凳,炉灶上热气腾腾,面香飘过来,勾得人腹中空空。
“就那儿吧。”
两人走了几步,乔峰目光忽然一顿。
面摊靠里的那张桌上,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身影正端着一碗面,吃得不紧不慢。
杨飞云。
两人对视了一眼。毛小方微微点头,两人走了过去。
“杨先生。”
乔峰拱手,语气平和。
杨飞云抬起头,见是二人,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拱手还礼,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乔小兄弟,毛道长,真是巧了。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两人坐下,面摊老板过来招呼,乔峰要了一碗牛肉面,毛小方要了素面。
“杨先生一个人?”
乔峰随口问道。
“这不乔小兄弟和毛师傅也来了吗。”
杨飞云笑了一下,开口说道。
乔峰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目光在杨飞云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面端上来了,三人各自吃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面摊外面飘了过来。
“算命算命,铁口直断,一卦知天命,三言定终身……”
一个中年男子举着卦幡,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穿着灰布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面摊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飞云身上。
“这位仁兄,看看你的前程吧。”
杨飞云抬起头,看了那算命的一眼,面带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好啊,说给我听听。”
算命先生将卦幡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了杨飞云一番,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的说起来:“这位仁兄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你今天气色不错,面带桃花。恭喜你,今天必有艳遇。”
杨飞云表情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是吗?承你贵言。多少钱。”
算命先生摆了摆手,一脸大方:“随便,随便。”
杨飞云从袖中摸出几枚银元,递了过去。算命先生接过,眼睛一亮,连忙揣进怀里,连声道谢:“多谢仁兄,多谢仁兄。”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几下就消失在街角。
乔峰放下筷子,看着杨飞云,语气平静,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想不到杨先生精通命理,竟然也相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
杨飞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我不是相信,只不过大家都是研究这门学问的,想和他切磋一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
“其实,我今天是有血光之灾的。”
毛小方吃面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皱。
“那你还不走?”
杨飞云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篷布,语气依旧从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只要在天黑之前,不离开这个帐篷,我就可以避开这个劫数。”
乔峰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动,心中却微微一惊。杨飞云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早已算好了一切,连如何避开劫数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毛小方和乔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将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杨先生,我们先行一步。”
杨飞云拱手:“二位慢走。”
乔峰和毛小方转身离开面摊,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出去约莫十来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小偷!抓住他!”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又急又慌。
乔峰脚步一顿,抬头看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街角窜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绣花包,拼命往前跑。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年轻女子正拼命追赶。
乔峰没有动。
待小偷跑到跟前,他右手一探,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小偷的手腕。一拧,一拉,一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小偷只觉得手臂一麻,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凌空翻转了半圈,“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痛得龇牙咧嘴,怀里的绣花包脱手飞出。
乔峰一脚踩住小偷的身上,弯腰捡起绣花包。
就在这时,街边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七八个汉子,人手一把砍刀。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刀尖直指乔峰和毛小方。
“放开他!”
乔峰目光扫过那几人,面色不变,将绣花包递给身后赶来的女子,声音沉稳:“站远些。”
女子接过包,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光头壮汉见他不理,怒喝一声。
“上,砍死他们。”
身后众人举刀便砍向乔峰和毛小方。
乔峰面色不变,将手里的九劫雷击木插在腰间,一脚踢飞踩在脚下的小偷,身形一转,迎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带头的光头壮汉,砍刀高高举起,照着乔峰的脑袋劈下来,刀风凌厉,力道不小,一看就是惯犯。
乔峰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探出,五指扣住光头握刀的手腕,向外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光头疼得惨叫,砍刀脱手落地。乔峰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光头倒飞出去,撞翻了路边一个菜摊。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夹击过来。左边的举刀横砍,右边的直刺心口,两把刀一横一直,封住了乔峰所有的退路。
乔峰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滑出半步,堪堪避开横砍的那一刀,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直刺过来的刀背,猛地一拉。
那个持刀的汉子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乔峰侧身让过,膝盖抬起,正中他腹部。那汉子闷哼一声,弯着腰倒在地上,手里的刀也掉了,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横砍的那个一刀落空,还没反应过来,乔峰已经欺身而进,左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手托住他的肘关节,双手同时发力。又是一声脆响,那人胳膊脱臼,砍刀“哐当”掉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被乔峰一脚踹翻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远处,毛小方那边也动了手。
两个汉子举着砍刀朝他扑来,一个砍头,一个砍腿,刀光交错,来势汹汹。
毛小方侧身一闪,避开砍向头的那一刀,抬脚踢在另一人手腕上,那把砍刀“嗖”地飞了出去,钉在路边一棵树上,刀柄嗡嗡颤动。
但第三个人从侧面摸了上来,悄无声息,举刀就砍。
刀锋直奔毛小方后背。
毛小方背对着他,浑然不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面摊方向疾步冲了过来。
杨飞云。
他一步跨到毛小方身后,抬起右臂,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划过他的小臂,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将白袖染成了红袖。
杨飞云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左手一掌推出,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倒退几步,踉跄着站稳,还要再上。
乔峰已经解决了自己这边的几个人,转身看见这一幕,脚下发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毛小方面前。
那汉子举刀劈来,乔峰看都不看,左手探出,五指扣住刀背,顺势一带,汉子的手臂被拉得伸直,关节暴露无遗。
乔峰的右手如鹰爪般扣住他的肘部,拇指按在麻筋上用力一压,汉子整条手臂瞬间发麻,砍刀脱手。乔峰五指一翻,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再向上一推,“咔嚓”一声,肘关节脱臼,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最后一个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乔峰脚下一蹬,两步追上,右手探出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那汉子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重重摔在地上。
乔峰蹲下身,双手扣住他的腿关节,一拉一送,两边的肩膀同时脱臼。汉子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乔峰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躺着那七八个汉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偷窃已是过错,持刀伤人更是罪加一等。我本可饶你们偷窃之罪,但是你们自寻死路,便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转头看向毛小方:“师父,送去警局吧。”
毛小方走了过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钟邦带着几个警员赶到的时候,七八个汉子还躺在地上,有几个试图站起来,手脚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钟邦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又看了看乔峰,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全部带走。”
警员们上前,一个一个把人架起来往外押。
乔峰站在街边,看着警员们将人押走,转身看向杨飞云。
杨飞云站在一旁,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他面色有些苍白,但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毛小方走上前去,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递了过去。
“杨先生,方才多谢出手。”
杨飞云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举手之劳,毛师傅没事就好。”
乔峰也上前拱了拱手,诚恳道:“多谢杨先生。”
杨飞云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血光之灾,是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