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带来的迷雾尚未散去,一种更深沉的不安便开始在城市的灵脉中蔓延。
接连几日,阿凯通过钥匙感知到的地脉能量,都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潮汐”式波动,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暗流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焦躁地翻腾,积蓄着力量。
祖父的手札中将这种现象称为“灵啸”前兆,往往预示着大规模的能量失衡。
苏晴带来的天文消息,更是印证了这份不安。
今夜将迎来数十年一遇的月全食,且恰逢近地点,是为“超级血月”。
“月华属阴,但其光清冷,本来是平衡阴阳之物。”
苏晴站在书店窗前,望着尚未完全黯淡的天空,眉宇间笼罩着忧色,“但‘血月’不同,其光华被大地阴影浸染,蕴含着一丝至阴至寒的‘秽晖’。”
“血月的秽晖对地脉中的阴性能量、尤其是被镇压的邪秽之物,有着极强的刺激和增幅作用。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王阿伯早早收了摊,将那柄炎阳勺擦拭得锃亮,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妈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渊主’那玩意儿本来就不安分,碰上这鬼天气,简直是火上浇油!小子,今晚都警醒点,书店的‘守秘坛’结界,怕是要经受大考验了。”
阿凯默默点头,将祖父手札中关于加固结界的法门反复研读,又检查了手腕上的五雷钱。
胸口的钥匙持续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并非警示,更像是一种临战前的共鸣。
夜色渐深,城市华灯初上,掩盖了天象的异变。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下来,连寻常的路人也感到些许心慌气短,宠物焦躁不安地吠叫。
当月亮终于挣脱地球影子的边缘,缓缓呈现出那种古旧铜锈般的暗红色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微有波澜的地脉能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暴走!
无数阴冷、污秽、狂暴的气息,从城市各个角落——废弃的宅院、古老的水道、曾经的行刑地、乃至一些意外死亡的现场——散发出来。
这些气息被强行抽取、激发,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朝着夜空那轮妖异的血月汇聚而去!
“来了!”王阿伯低喝一声,手中炎阳勺赤芒乍现,将试图渗透进书店的几缕游丝般阴气灼烧殆尽。
阿凯感到钥匙传来剧烈的灼热,他立刻按照手札记载,将自身灵力与钥匙结合,全力催动“守秘坛”结界。
一层微不可察的、带着书香与岁月气息的淡白光晕,以书店为中心扩散开来,勉强抵御着外界狂暴能量流的冲击。
然而,这只是开始。
血月的光辉洒落大地,那暗红色的“秽晖”如同拥有生命,持续渗透、滋养着那些被激发出来的阴性能量。
城市的下水道口、桥洞、背光的巷弄深处,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充满贪婪与怨恨的嘶嚎!
“百鬼……夜行!”苏晴脸色苍白,她天生灵觉敏锐,此刻感受到的冲击远比阿凯和王阿伯更强烈。
透过玻璃窗,阿凯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道道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浓郁阴气和恶意的虚影、实体化的低级妖灵,从城市的阴影中钻出。
有浑身湿漉漉、拖着水草的水鬼;有面目模糊、只在巷道中回荡着哭声的怨童;
有穿着旧时服饰、肢体扭曲的战争亡灵;
更有一些完全由怨念聚集而成、不断变换形态的混沌怪物……
它们如同受到了血月无形的驱策,又像是被基隆河方向那股庞大的邪恶意志所吸引,开始沿着街道,朝着能量波动最剧烈的方向......
尤其是大稻埕这类历史悠久、灵脉节点众多的老城区——汇聚、游荡!
它们撞击着“守秘坛”的结界,发出“砰砰”的闷响,留下道道黑色的腐蚀痕迹。淡白光晕在冲击下剧烈波动,书店内的灯光也开始明灭不定。
“撑住结界!”王阿伯吼道,炎阳勺连连点出,赤色光束将几只试图攀附在结界外壁的狰狞鬼物烧成灰烬。
阿凯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钥匙与结界的连接中,感觉自身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守护”二字的重量。
就在这时,一股格外强大的阴冷气息猛地撞在结界上!
“轰!”
结界光幕剧烈摇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尖锐的鬼手,猛地从裂缝中探了进来,抓向离得最近的阿凯!
“小心!”苏晴惊呼,手中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枚刻画着金色净莲符文的玉牌。
但阿凯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他手腕一抖,五雷钱爆发出刺目雷光!
“噼啪!”
一道炽白的电弧如同鞭子般抽出,精准地抽打在那只鬼手上。
至阳至刚的雷罡正是这些阴秽之物的克星,鬼手瞬间焦黑、萎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缩了回去。
阿凯毫不停歇,左手捏诀,引动地脉能量,口中低喝:“缚!”
数道淡金色的能量锁链从虚空中射出,如同灵蛇,迅速缠绕在那道结界裂缝处,暂时将其弥合、加固。
然而,外面的鬼物越来越多,撞击也越来越疯狂。血月的光芒似乎给了它们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结界撑不了整晚!”王阿伯喘息着,他的炎阳勺虽然威力强大,但范围有限,无法顾及整个结界。
阿凯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在血月光辉下狂舞的鬼影,又感受着钥匙传来的、与脚下地脉更深层次的连接,一个念头猛然闪过。
他回忆起手札中一篇关于“地脉疏导”的记载,以及王阿伯之前引动地火的情景。
“王阿伯!苏晴!帮我争取一点时间,稳住结界!”阿凯大喊一声,随即闭上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的攻击,将全部意识沉入与钥匙和地脉的沟通中。
他不再试图硬抗,而是像梦中试炼那样,尝试去“倾听”、去“引导”。
他感知着脚下如同怒涛般汹涌的地脉能量,小心翼翼地,通过钥匙作为媒介,将一股相对平和的、属于大地本身的厚重之力,缓缓引导上来,注入到摇摇欲坠的“守秘坛”结界之中。
起初十分艰难,狂暴的能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散。
但他坚守着“心誓”带来的那份锚定感,进行一点点地调整,一点点地融合。
渐渐地,书殿外围那层淡白色的结界光晕,开始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如同大地般的黄褐色。
结界的波动稳定了下来,变得更加厚重、坚韧。那些鬼物的撞击,再也无法轻易撼动它,反而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山壁上,自身受到反震而消散。
王阿伯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欣慰。苏晴也松了口气,手中的玉牌光芒稍稍收敛。
阿凯维持着这种状态,感觉自身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看”到,以书店为圆心,一股沉稳的地脉之力扩散开来,不仅稳固了结界,甚至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阴郁气息都稍稍驱散了些许。
血月依旧高悬,百鬼依旧在远处嘶嚎。
但在“时光书廊”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一道由守秘人意志、古老钥匙与厚重地脉共同构筑的防线,已然成型。
这一夜,注定漫长。
但阿凯知道,他必须守护住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