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黄铜钥匙在胸口疯狂发烫时,林俊凯正把“时光书廊“的钥匙插进老旧的玻璃木门。
灼痛感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有人突然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他心口。
他差点叫出声,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更诡异的是,就在他痛得弯下腰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柜台后方墙上。
那张祖父林清河与市长的合影,相框竟然自己歪了。
照片里祖父带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玻璃,锐利地瞪着他。
十一月的台北清晨,六点半的大稻埕老街还浸在灰蒙蒙的湿冷中。
阿凯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扯出挂在脖子上的黄铜钥匙。
原本该刻着「守」字的古朴钥匙,此刻烫得惊人,他连忙将它从汗衫里扯出来,任它贴在外面的空气里。
可灼热感非但没减,反而像被浇了油,火势更猛。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用指尖捏着钥匙挂绳,想让它离皮肤远一点。
钥匙像有生命般在他指间颤动,一股热流顺着他掌心往上窜,直抵脑门。
他恍惚间觉得,相框里祖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带笑,而是充满急迫,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焦灼。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书店最深处那个通往阁楼的楼梯入口。
阿凯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起以前有次祖父高燒住院時,曾經紧紧抓着他的手,高烧让老人的眼神涣散,嘴里却反复念叨着那句,当时听起来像呓语的话:“别让……别让贴黑符纸的笔记本……离开书廊……“
当时他以为祖父在说胡话。
现在,那把从不离身的钥匙的奇異發燙,那个自己歪斜的相框,还有祖父照片上那双仿佛活过来的眼睛,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阁楼。
那个他小时候被禁止上去、长大后只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搞什么……“他吞了口唾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阁楼方向挪动。
阁楼楼梯藏在书店最幽暗的角落,木质台阶因为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呻吟。
阿凯小时候觉得这种声音很可怕,现在更觉得像垂死老人的最后喘息。
钥匙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甚至隔着外面的空气,他都能感觉到胸口皮肤上被烫得发疼。
他几乎是踉跄着爬上阁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比他记忆中更加低矮压抑。
唯一的气窗被厚厚的灰尘糊死,只透进几缕有气无力的天光。
废弃的桌椅、破损的画框、成捆的过期报刊,还有无数看不清书名的旧书,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堆叠出令人窒息的霉味。
阿凯站在阁楼中央,茫然四顾。钥匙的灼热感几乎要把他胸口烧穿,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个被线牵动的木偶。
“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尘埃中砸出细小的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下楼用冷水冲醒自己时,钥匙猛地又是一阵剧烈发烫!
同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墙角最不起眼的那个旧书架,堆满了残破百科全书的架子后方,阴影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物体移动,更像是……光线或空间本身的扭曲。
那一瞬间,阿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轰鸣。
压下心头的恐惧和荒谬感,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书架,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使出全身力气将那沉重得快要散架的书架挪开。
书架后方,是斑驳不堪的砖墙。
阿凯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拂过冰凉的砖面。
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但是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其中一块砖与周围砖块之间的缝隙,过于整齐平滑了,不像是普通水泥随意糊抹的。
那块砖本身的颜色,也比周围的砖石略深一些,表面异常光滑,仿佛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按压。
一个荒谬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不再犹豫,将全身力气凝聚在右手掌心,对着那块颜色略深的砖块中心,猛地按了下去!
“咔哒。“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砖墙内部传来,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块被他按压的砖块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像精密的滑盖般向左滑开,露出一个隐藏在厚实砖墙后、仅有字典大小的方形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也没有成捆的旧钞票。
只有一个用黑色油布严密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约莫两指厚。
阿凯的心脏快跳出胸腔了。
他伸出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凉而略带韧性的油布表面。
小心翼翼揭开油布后,里面是一本极其古旧的笔记本。
深褐色皮革封面磨损严重,边角起了毛边。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标题,只有一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怪异纹路,像是失传的文字,又像是随意泼洒的抽象图案。
指尖抚过那些纹路,能感受到清晰又凹凸不平的质感,像……干涸凝固的血迹?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凑近了些,试图在昏暗光线下辨认纹路规律。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
那些原本死寂的暗红色纹路,骤然活了过来!
像无数条细小黏腻的红色蚯蚓,在皮革封面下开始缓缓蠕动、爬行!
同时,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着铁锈与腐败物质的味道,毫无阻碍地钻入鼻腔!
阿凯头皮瞬间炸开,无边的恐惧攫住他!
他想也不想,就要将这邪门到极点的笔记本狠狠丢出去!
但已经太晚了。
他无意识摸索时,指尖已经擦过了封面中央一个极其隐蔽的、略微凹陷的图案。
就在接触完成的刹那——
“咔嚓!“
一声无比清晰响亮,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又像是直接在脑髓中炸开的金属锁芯转动声,悍然响起!
紧接着……
轰隆!……
整间书店,不,是整栋古老的骑楼建筑,开始剧烈地、疯狂地摇晃!
但这绝非寻常地震!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空间本身!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抓住了这方空间,像揉捏橡皮泥般肆意扭曲、挤压、拉伸!
书架像喝醉的巨人踉跄东倒西歪,书本如同被惊扰的鸦群哗啦啦脱离书架,在空中狂乱飞舞、碰撞,有些甚至直接穿透墙壁或天花板,消失不见!
阁楼那扇气窗外,原本灰白的天空骤然暗沉如墨,仿佛被泼上了厚厚的、粘稠的黑色油漆!
阿凯踉跄着死死扶住旁边一个尚未完全倾倒的书架,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惊恐万状地看向旁边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玻璃窗上,映出的早已不是堆满杂物的阁楼景象,而是无数道扭曲、模糊、不断变换形态的漆黑人影!
它们没有固定五官和肢体,如同浓稠的、具有生命的黑色烟雾,在窗外,在书店内部的空间里,疯狂地穿梭、翻滚!
它们张着空洞的“嘴“,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凄厉嘶嚎!整个空间,仿佛化作了通往地狱的走廊!
“阿凯!阿凯!你怎么样了?!“
楼下,传来隔壁红豆饼摊王阿伯带着极度惊恐的、变了调的喊声和用力拍打店门的声音。
“刚才……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你家阁楼的窗户'飘'进去,一下子又钻到一楼收银台那边不见了!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阿凯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祖父林清河那次生病住院时,在病床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有着惊恐不舍的神情,反复叮嘱的那句呓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别让……别让贴黑符纸的笔记本……离开书廊……“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又紧紧抓在手中的深褐色皮革笔记本。
封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蠕动纹路,此刻仿佛组成了一张模糊而充满嘲讽意味的鬼脸,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
此时书店那原先骇人的异动,已渐渐地平息。
窗外浓墨般的黑暗也迅速褪去,恢复了灰白的天光。
空中飞舞的书本劈里啪啦掉落一地,如同经历了一场风暴。
那些扭曲的黑影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
除了他胸口钥匙留下的、依旧隐隐作痛的灼痕。
还有他手中这本真实无比、却令人感觉到不祥与冰凉的笔记本。
以及楼下王阿伯那惊魂未定、带着哭腔的呼喊。
阿凯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阁楼中央,剧烈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是幻觉?还是巧合?
不!
一种无比清晰、冰冷的认知,如同毒蛇一样缠紧他的心脏。
他二十四年以来所熟悉、可以依赖的那个平凡、宁静的世界,就在这个十一月的清晨,随着那一声诡异的“咔嚓“脆响,彻底地碎裂成了齑粉。
而当他颤抖着手指,再次摸向那本《血纹录》的封底时,摸到了那张薄如蝉翼、却令所有噩梦成真的黑色符纸一角,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王阿伯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但阿凯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刚才在混乱中似乎看见,相框玻璃后的祖父照片,嘴角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那是一个他从未在爷爷脸上见过的、带着深深忧虑的苦笑。
那个笑容指向的方向,分明是书店最深处的暗格,而不是阁楼。
难道说,真正的秘密,还藏在更深处?